穆文修长的手指微微蜷起,垂着头,不敢看她,更不敢瞧那雪足,目光不知放哪里才好,道:“回姐姐……吴起……求将。”
“吴起如何求将?”
“杀、杀妻。”
春娘一掌拍在一旁,轰断一株参天大树,怒道:“你要杀我?”
“穆文不敢!”他抬首急辩,“姐姐明知我是何意……”
“我要你亲口说!”
穆文轻叹,温言劝道:“姐姐,莫再任性,将我押与妖尊吧。唯此,妖尊方能放心予你权柄。别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穆文,断送前程……”
“穆浴沂!”春娘腾地站起,“受刑很痛快么?我娘亲如何待你,没尝够么?非要再试一遍?你贱不贱啊!”
“我……”
春娘哽咽,泪水啪嗒啪嗒往下掉:“口口声声姐姐,我说的话,你可曾听过半句?我要你唤我名字,不要像个下人一样伺候!要你站我身后,别离开我!要你别再一身伤……你从来都不听!你当我铁石心肠么?吴起求将成名,可那齐女……又有谁来怜惜啊!”
——齐女。
灵海中莫知花齐齐怒放,灿若星河!正是齐女!
胥绾春蹙眉疾思,扬声道:“穆书愿!吴起求将的典故,可有齐女视角的曲子?”
话音未落,灵光再闪——
“别哭啊……”穆文手忙脚乱站起来,拍拍衣袖,帮春娘擦眼泪,“姐……阿、阿春,我错了,穆文知错,再不犯了……齐女……有的,齐女有人怜的!阿春,我这就弹!民间有女曲师,专为齐女谱过一组曲,名曰《金缕劫》……”
——胥绾春眸光大亮:“金缕劫!”
穆书愿之声同时响起:“金缕劫!”
空舞停脚,困惑地道:“什么?你们在说什么?”
恰在此时,隔着幻境结界,班枫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师父,便是此地!”
任树鸣清冽之声如冰:“鬼物幻境。退开。”
轰——!结界边缘剧震!
空舞踹穆书愿的靴尖猛地缩回!身子僵成一根木头:“师父?!”
胥绾春虎牙一露,来得正好!喝道:“穆书愿!”
穆书愿勾唇:“在。”
缓缓抬眼,黑眸深处,红光激荡,好似天幕开裂,涌出滚滚岩浆。妖藤捆缚处,铮——!如利刃出鞘,红光迸散!
空舞正巫袍狂舞,操纵数千张傩面,尖啸着,将幻境边界封死,结界瞬间稳固如山。
傩面狞笑,转头欲再折辱穆书愿。
却见妖藤捆缚处,白衣褪尽,竟换作他苍梧宫的紫袍!
蹲下扯那紫袍修士头发,看清面容,狰狞的傩面骤然垮塌,骇然跌倒在地!
那修士面容俊秀,却七窍流血,睁眼诡笑——不是别人,却是他自己!顷刻腐烂干瘪,化作一张空皮!
就在此时,封堵四方的傩面,毫无预兆,尖啸顿歇。
空舞惶然四顾,数千张傩面,竟皆口眼洞穿,已成死物!好似群蜂离巢,嗡——嗡——!密密实实坠落下来!
忽觉四肢关节冰凉,傩面颤抖垂视,惊觉自己卧倒在地,小臂和小腿,皆已无影无踪!断面齐整,鲜血汩汩。
“啊……”
他欲嘶叫,突起的眼球骤缩——他意识到,自己下颌已被拆去了!
穆书愿白靴跨过空舞,轻盈的衣摆拂过他面颊,抱定琵琶,端坐他身侧。目光沉静如水,忽与他相接,伸去一手,寒凉指尖覆上傩面额角,轻轻一扳,让他望向阿满处。
咚——!
琵琶轻拨,《金缕劫》首段《锁麟囊》,音起。
琴音漾开刹那,任、班二人撕裂结界,飞身入内。但见夜空灵光朵朵,尽数裹着阿满的执念——
母亲早逝,豆蔻年华,她已揽下家中内务,烧饭抹桌,浆洗缝补,样样做得一丝不苟。
她心灵手巧,绣好的裙面送人,无人不拍手称赞!人情便这般累积起来,父亲的赶尸生意越做越大。
自及笄始,家中提亲之礼不断,阿满挑挑拣拣,既便礼物别致,她心绪荡漾数日,最终无一例外,皆被她狠一狠心,退了回去。
——她若走了,爹爹要怎么办呢?
直到那一天,笃笃敲门声起,她提裙走去,朱漆大门轻启。桃花纷扬,门外站着一位俊秀男子,名唤空舞。
他不赠钗环璎珞,不送脂粉罗裙,却送她一个接一个,开怀大笑的晴天。
他带她攀上屋后最高的老槐,看云卷云舒;教她放下针线,在暮色里追逐流萤;引她赤足踏山涧,胡乱滚在草间,大叫一声,将胸中思虑尽数丢给空中浮云。
不仅如此,他还谦和孝顺,手脚麻利,端茶递水,洒扫庭除,将爹爹侍奉得服服帖帖。
渐渐的,他不再只是一个背尸体的小厮。山林遇妖,深夜见鬼,爹爹灵符化解后,总要唤他上前,提点数句。
日积月累,当婚嫁之事已成人尽皆知的秘密,爹爹深夜邀他相谈。一豆烛火下,空舞提袍下跪,温软的嗓音,吐出一句沉甸甸的承诺:“愿入赘为婿,侍奉岳父终老,传承衣钵。”
老父浊眼含泪,此后,毕生心血,压箱底的道法秘术,尽皆传授于他。
却不知,在那道书深处,空舞窥见一条邪径,唤作“无情”。冰冷的算计,逐渐攀上温软的面庞。
——穆书愿玉手轻移,调转声急,尾段《庭前枫霜》铮铮而鸣。
红烛高燃,喜字满堂。阿满凤冠霞帔,端坐床榻。素手在袖中绞着,心中甜如蜜糖。
房门推开,夫君步履轻挪,停至榻下,盖头却迟迟未挑。突然,喉咙一紧……
阿满双目圆睁,倒地之时,盖头被风吹散,温软情郎手执麻绳,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漠然——无情道成!他周身灵光陡然攀升,冰冷而强大。
空舞袖袍一挥,烈焰冲天而起,吞噬尚在惊愕中的老父,吞噬她的家。
那一天,墙外枫叶正艳,秋夜转凉,凝了满林的白霜。
——枫霜映入任树鸣冷冽的双眸,她扶着心口,声寒彻骨:“逆徒……逆徒……”
“昭理”剑嗡地一声,幻在手中,“那孽障何在?!”
“那孽障早遭天遣,轮不到任掌门插手了。”胥绾春扶着昏昏沉沉的阿满,语淬毒汁,“昭理剑取昭彰天理之意,胥绾春孤陋寡闻,却不见任掌门替天行过半分道,倒似专与天理作对。”
“放肆!”昭理剑寒光一闪,铮然对准胥绾春。
班枫扶着师父,秀眉蹙起,朝胥绾春急递眼色,口中却厉喝:“有话好说!何必出口伤人?”
胥绾春打量班枫,不知是不是错觉,班枫眼眶红彤彤的,似乎含着盈盈泪水。
她轻哼一声,不再理她们,转头去看阿满。曲已终,但阿满执念似未全消?
突然,阿满双目猝不及防睁开,口中厉喝一声,低头朝着胥绾春侧颈便咬!
“当心!呃……”
班枫合身扑来,撞开胥绾春,自己接住阿满,杏眸紧闭,咬唇受了这一咬。
“班仙君……”胥绾春抢前半步,睫羽疾颤。
班枫唇色尽褪,睫尖挂着泪珠,气若游丝:“他死了,那人死了,不会再有人控制你了,嫂嫂……”
怨鬼死灰的双目蓦地睁大。
“对不起,嫂嫂,”班枫语带哽咽:“嫂嫂心中还恨,便杀了阿雪吧……对不起……”
阿满眼中淌下两行血泪,最后一缕执念,袅袅升空——
火焰噼啪作响,浓烟滚滚。
家仆呼救奔逃声尽头,娇蛮少女攥紧哥哥衣襟,厉声质问:“你为什么这么做!……你疯了,疯子!……别叫我妹妹!……我没有你这个哥哥……呜呜呜……”
不知二人说了什么,只听空舞一声惊呼:“妹妹!!呃……”铮——哧!利剑出鞘,毫不留情,刺穿空舞胸膛。
纤细身影逆着人流,哭喊着冲入火海,不顾一切扑到阿满身旁,扶起嫂嫂,指尖触及她青紫的脖颈,小小的脸上挂满泪痕。
阿满缓缓睁眼,一双枯手裹着强烈的怨毒,扼向少女脖颈。
脖颈一凉,少女泪水扑簌簌滚落,竟不避不闪,闭眼道:“嫂嫂……对不起……你……你勒死阿雪吧……”
阿满绝望地闭上双眼,一滴清泪淌过面颊。最后看一眼眼前痛苦不堪的少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手推出,按在少女胸口。体内一团微弱灵光,被她生生剥离,化作一道暖流,渡入少女体内。
那是阿满濒死之际,瞬间觉醒的灵根。
“走!”
少女裹着护体灵力,被猛地推出火海,回头,只望见烈焰彻底吞没阿满,还有那双荒凉的美目。
——那双美目注视着班枫,柔顺安然。阿满渐渐透明,升入夜空。唇角,似有一抹极淡的笑意。
“嫂嫂……”
班枫哑声轻唤,踉跄追去,手中忽凉,低头,一套粉色纱裙落入掌中,裙面针脚绵密,绣着猫儿戏蝶。
胥绾春缓步上前,一手轻按班枫肩头,柔声道:“厉鬼执念消泯,返生前形貌,自投酆都转生。她是……释然离去。”
班枫跌坐蒿草,自膝间抬起头,垂眸凝视膝上彩裙,泣声道:“愿嫂嫂来世……安稳自在,再不必……为人所负。”
四野幻境渐消,朱楼深宅褪去,复归破败茅檐。一盏“赶尸客栈”旧灯笼,静静悬于檐下。
那边,无患妖木已停止舞动,张牙舞爪定格在空中。余衫汗水浸透碎发,背负重伤昏迷的凌妄,引众修士走来,蓦地惊呼:“公子!”
胥绾春抢步去看。
穆书愿神志尽失,倒卧在地。眉眼覆霜,凛冽寒气自体内往外冒,周遭蒿草竟凝挂冰凌!莹白的脖颈,冰蓝色裂纹攀爬,密如蛛网,好似冰裂细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