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嗖嗖几声,碧影闪动,淡青灵流缠绕藤蔓,明荼如此武力超拔之人,竟尚未来得及抬手,双臂已被反缚身后!
“仙子!”
檐下白影一闪,穆文手捧一只小木碗,碗口细细盖着,快步走至院中。
近前看清人影,穆文愕然:“明哥哥?”
春娘自他身后转出,沉着脸色,粉唇因气恼而微微嘟起,道:“穆文,你好大的本事,三公子的大侍卫,帮你拦周姨娘呢!”
将明荼一个趔趄猛推向穆文。
穆文修眉微蹙,缓缓跪在青石板上,轻咬下唇,指腹微微摩挲木碗。
春娘一张俏脸面无表情,近前接过穆文手中的木碗,一面掀盖轻嗅,一面道:
“身在大公子处,心却搭着三公子,我看,你处境也没那么糟嘛。”
穆文忙膝行几步上前,双手撑地,俯身不敢抬头:“仙子明鉴,小人冤枉!小人是奉大公子之命,替周姨娘养护消祟之物,此事大公子也知晓的!”
春娘想起周姨娘那瞬衰老的面容,确似邪祟缠身。她本就不愿怀疑穆文,此刻听他所言语对得上,忙道:“什么消祟之物?取来我瞧。”
穆文起身,捧出一盆拳头大小的花,花瓣殷红如血,密布疣粒,宛若人面痤疮。
春娘正欲探手,却一时不知将木碗置于何处。穆文忙双手接过,抱在怀中,再奉上花盆。
春娘细抚花瓣,低语:
“碎心子。果然是消祟之物。所抑之祟为‘流祟’——鬼物作祟多为复仇,但若仇人阳气过盛,便会转寻其背后支持之人。”
“所谓‘背后支持’,多指向其谋权、谋财、谋运。三者皆非易事,即便最简单的谋财,若要达至惊退邪祟之境,所耗银钱亦须逾万!”
春娘疑惑:“周姨娘很有钱么?”
穆文仰面,目光澄澈无辜:“小人……不知。”
春娘转念又想:那她又是为谁谋财?
心念电转间,她忽瞥见明荼远远立于一口枯井前,身形微挪,似有意遮掩什么。
春娘一边观察,一边道:“明荼为何不让周姨娘进来?”
穆文俯着身子,看不见表情:“许是……许是怕扰了仙子清静……唔!”
春娘心头火腾地烧起,一掌将他推倒在地。
这个时候还在骗她!
冷哼一声,身形倏忽掠出,拍出道定身灵符!明荼尚未回神,已倒地不起。她紧盯前方那褐衣少女,掌心灵符骤现!
“仙子!饶了她吧!”穆文猝然跪挡在前,“她只是无辜之人!”
“让开!”春娘小山眉一蹙,拍出一掌,将穆文推开三丈!并指拈符,倏地点向少女眉前三寸——
轰然一声,金光炸裂,三只男鬼显形伏地,咳血不止。
“啊——!”少女失色惊叫,疾奔躲至明荼身后。
春娘蹲身,披帛曳地,“知念铃”幻现手中,清音荡开。她声如击玉,清亮逼人:“何人所害?执念为何?”
铃音狂震,男鬼仰首尖啸,声波将春娘震飞出去,咔嚓一声撞裂一株小树!
穆文失声:“仙子!!”
“怨气如此之浓,想是身体残缺?”
春娘却粉唇轻勾,嗖地再度掠至男鬼面前,知念铃复响,声音清越如初:“何人所害?执念为何?”
铃声激荡,男鬼再度仰首长啸——
穆文跪伏一旁,心悬于喉,却见春娘袖手一甩,三条红舌掷入空中,顷刻被男鬼吞入!
嗡——!
尖啸之声陡然沉闷。男鬼伏地,三道灵光散入空中,分别映出三位彩裙少女的身影。
穆文抬眸望去,脱口道:“是三公子房中之人!”
果然,又一道灵光升起,映出三公子穆琏宽衫大袖,将少女揽入怀中。
显然,此三人是三公子横刀夺爱。
“果然是穆琏!宴席上瞧他就不顺眼。”
春娘跺脚骂了一句,却又泄气般叹口气。
此次任务只是除祟,人间俗事,若她插手,师姐断不会应允!更何况对方还是穆琏这等贵公子。
**
鬼物消散,月华清辉洒落一地。
明荼扶着妹妹,对春娘深深一揖:“多谢仙子相助。”
原来褐衣少女名唤“明怜”,乃明荼之妹,遭穆珲欺凌。明荼本欲带她出逃,奈何府邸戒备森严,只得暂托穆文收留。
所以明荼阻周姨娘前来,便是保护妹妹的缘故!
春娘对穆文的疑虑消散,心绪顿时朗若清风,对明荼笑出虎牙:“仙家份内之事,不必多礼啦。”
明荼目光扫过穆文,微微点头,便拉着明怜快步隐入夜色中。
春娘挠挠头,心下觉得这兄妹俩古怪,却也不便多问。她转向穆文,见他正望着明荼离去的方向,轻声问:“你常这样帮人?”
穆文身子一颤,垂下眼:“小人……只是尽些本分。”
又是这样!躲躲闪闪,言不由衷!
春娘小山眉一拧,还想再问,穆文却已躬身捧起那碗快凉透的桂花糕:“仙子,糕还温着,您……”
算了。
春娘接过碗。
来日方长,她总能撬开他的嘴。
她掀起木碗,果然香甜!虽无宴会精致,却多了自然清气,正合她的脾性!春娘嗷嗷塞了满嘴:“好吃!”
少年明眸含光,软睫轻落,红晕悄悄攀上耳尖。
**
“太原王生,早行,遇一女郎,抱襆独奔……”
穆文捧着书页,倚靠井壁,坐在春娘脚边,应春娘提议,读故事给她听。月光流照,页上清秀字迹墨痕忽闪。但他博闻强记,其实不必瞧那书页,自能将故事讲得绘声绘色。
春娘坐在井沿,舔了舔手指,放下碗,揉揉肚子,眉眼弯弯:“多谢款待,今夜很开心!明天再来找你啦!”
少年连忙起身:“小人送仙子!”
“你送我么……?”
春娘歪头思索。其实她捏道传送诀,瞬息便到。但……
穆文退后一步,袖底莹白手指微蜷,忽生起一股自厌之感,低声道:“小人逾……”
“走吧!”春娘拉起他袖口,甩着手,大踏步往前走。
二人行了小半时辰,方至梨香院前。春娘笑声如铃,散至破晓的天空,穆文亦垂首抿唇浅笑。
这时,朦胧晨光映照卵石小径,一串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轻轻响起。穆文抬头,见对面来人一身竹青长衫,宽袖随风,气质清雅——
正是四公子,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