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妄的叫骂声还在殿中回荡，穆书愿却已偏过头，凑近胥绾春耳边，声线压低，向她解释：

“凌妄不知在追什么，强行破了酆都外的结界。结界已补好，但有仙门的人，混进来了。”

“姐姐，看。”

他抬手，指向大殿穹顶。顶上墨色流淌，星光闪烁，宛如倒悬的夜空。

“那是流云阵。白光，代表着鬼界众生的方位。”

胥绾春却见一片金色云雾，朦朦胧胧，覆盖了一大片区域，显得格外突兀。

穆书愿继续解释解释：“若有修士闯入，阵中本该亮起金色星辰，一人一颗，清晰可辨。”

“但这回……他们用了法器遮掩。数量不明，位置……只知在那片金雾之下，鬼市，忘忧茶楼附近。”

他转头看向她，长睫轻颤，声音软下来：“姐姐别怕，呆在我身边，我护着你。”

他这么说着，语速却渐渐慢下去，竟有力不从心之感，随即，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额角渗出细汗，唇色也淡了些。

这时，一个文官模样的老鬼，颤巍巍上前，躬身道：“尊主！此女来历不明，更是阳间之人，高踞王座，于礼不合啊！”

话音未落，便被一个利落的女声斩断：“都什么时候了，还拘这些虚礼！”

出声的是个女将。高束马尾，黑甲流光，一道疤痕纵贯左颊，却不显丑陋，反添几分飒爽英气。正是鬼界第二将，夭罗。

她目光如电，扫过胥绾春，不算友善。随即，转向穆书愿，抱拳道：“尊主，凌妄如何处置？依末将看，不如斩了，正好昭告天下，立我鬼界威严！”

“不行！”

穆书愿脱口而出，语气有些急。他扶了扶额，眩晕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夭罗不解：“为何？”

她身后几位将领也纷纷附和：

“尊主莫非顾念旧情？”

“求尊主以鬼界为重！”

凌妄倒在冰凉地面上，警惕地环顾四周。望舒宫重地，群臣议事，自有结界隔绝声音，他听不真切，只知是在讨论如何处决自己。

有人不敢直斥穆书愿，便将矛头转向胥绾春：

“难不成是这妖女，与那凌妄有旧？”

胥绾春浑不在意，一直紧盯着穆书愿。便见他张了张口，却扶着额头，竟支撑不住，软软地朝她倒来！

满殿皆惊。

细软墨发扫过她颈侧肌肤，柔软白袍裹风而至，淡墨香扑面。

他微凉的手指握住她的纤指，想借力撑住，整个人却沿她胸口滑落，枕在她穿着葛布裙的腿上！

胥绾春心中暗爽，手上却握紧了他，面上适时露出忧色，低头轻唤：“呀！穆书愿，你怎么了？”

穆书愿黑眸蒙着水雾，仰脸看她，声音虚弱：“姐姐，你跟他们说！”

“好好好，你放心。”

胥绾春柔声应着，指尖按上他太阳穴，妖力暗催，那血石蕊的气息，便丝丝缕缕，渗得更深。

一边揉着，一边抬眼，朗声道：

“诸位鬼界英豪！攻击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绾春不才，却也识得大体，在殿下身边久了，略懂他心思。”

“凌妄是仙门盟主第一副手。仙门最好面子，杀了他，不是立威，是结仇。若因此开战，理亏的是鬼界。”

“鬼界与仙门对峙百年，为何不开战？只因尊主是明君，不忍百姓受苦。”

她目光定定看向夭罗：

“夭将军守护酆都百姓日久，难道忍心看他们家破人亡，只换一个虚名？旁人不懂殿下苦心，将军你，也不懂么？”

夭罗眼眸微颤，沉默下来。身后将领有不忿的，还想说什么，却被她抬手制止。

却仍有不服的声音传出：“你算什么东西？山野村女，也配在此妄言？”

声音带动其余鬼臣，嘈杂又起。

嘈杂间，穆书愿握她的手紧了些，借力微微撑起身子，抬起水雾氤氲的黑眸，茫然环视四周，意识模糊地喃喃：“万……万妖殿？”

胥绾春心头猛震，凑近他：“你说什么？”

穆书愿迷蒙地看着她，轻唤：“尊主……”

胥绾春灰眸骤缩，怔愣盯着他，不知他是真情还是假意。

他晃了晃脑袋，似是想起什么，猛地挣脱她怀抱，莹白衣摆委地，竟直挺挺跪在她脚边！清晰道：“求尊主以大局为念，狠狠责罚下臣！”

众鬼骇然，凌妄也忘了叫骂，目瞪口呆。

胥绾春腾地站起，死死盯住他。不是吓的，是他这模样，这姿态，太像记忆深处的穆文了！

殿下的喧嚷传入耳中，“鬼界”二字格外刺耳。穆书愿浑身一凛，骇然起身：“鬼……界？”

“姐姐已经……不在了么？”

他望向一众鬼臣，晶黑眸子充满惊恐，好似梦魇初醒，喃喃：“不……不……”

忽又扶额片刻，随即，白衣拂动，猛地扑过去，将胥绾春紧紧箍进怀里。手臂收得那样紧，勒得她生疼，像是怕她下一刻就化作青烟散去。

“唔……”

胥绾春仰面贴在他冰凉前襟，被那清冷的墨香全然包裹。

穆书愿嗅着她发丝间的草木清气，意识破碎，话语也零落不堪：

“姐姐……”

“阿春……”

“是你么？”

“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都改……”

“别走……”

“姐姐，别不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