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了好久……一百年……”
“小人……心里好难受。”
“尊主……您看看我,像以前一样……”
胥绾春眼圈霎时红了,抬眼望他,琉璃灰眸水光滚动。
可只一瞬,头脑便异常清醒,如此良机,稍纵即逝!
她一把握住焚玉剑,搀起穆书愿,对众鬼冷声道:“殿下身体不适,需静养。唯有我能治。尔等退开,不准近前!”
她扶着穆书愿跃上焚玉,御剑而起,赤红剑光划破大殿,直冲出殿外,将群臣惊呼远远抛在身后!
秋夜凉风扑面而来,带着鬼界特有的阴寒。
二人发丝在风中交缠,穆书愿几乎全身重量都挂在她身上,柔软衣袍不断扫过她周身。
黑夜浓沉,下方鬼兵队伍依旧整齐,脚步声铿锵。手中灯笼随队伍游动,汇成一片流动的光海,诡谲而森严。
胥绾春盯着他们,微微侧首,对贴在她耳畔的穆书愿道:“说,你们不准靠近胥绾春一里以内。”
穆书愿意识昏沉,依言重复,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下方灯笼汇成的光海,顿时如潮水般退开,让出一圈空旷地带。
胥绾春粉唇轻勾,喊道:“焚玉,去思过崖!”
焚玉剑身红光大盛,依言加速,周遭景物流转,不过片时,已至一片荒寂绝域。
但见孤崖悬空,底下是墨色云海,翻涌不休,深不见底。
这便是鬼界思过崖,惩戒与悔悟之地。
胥绾春身上挂着穆书愿,足踏焚玉,悬于崖前,仰面望向那直入夜空、散发微弱光芒的结界。
她抓起穆书愿一只手,毫不犹豫,并指在他掌心划出一道血痕,带他凌空划出一道诡谲鬼符,低喝一声:“破!”
焚玉发出清越鸣响,剑光分化,竟凝出一柄赤红分身,如离弦之箭,直刺结界!与此同时,本体剑尖红芒暴涨,遥相呼应。
唰——!
夜空传来一道清晰的切割之音,结界应声撕开一道裂缝,两边红光剧烈荡漾,如血浪翻滚!
二人驾驭剑光,倏忽穿过。震耳的水流声便扑面而来!
只见一道巨大瀑布自崖顶垂落,黄泉之水幽光闪动,犹带彼岸花蕊,狠狠砸入下方的寒潭,激起冰冷刺骨的水气!
瀑布正下方,寒潭中央的巨石之上,盘坐着一抹靛蓝身影。衣衫尽湿,紧紧贴着劲瘦的身形。
一道碗口粗的玄铁锁链,竟是直穿他肩胛骨,将他牢牢锚定在巨石之上!
黄泉水无情冲刷身躯,他紧闭双目,薄唇紧抿,眉宇间痛色隐显。
胥绾春瞧得心头一颤,喊道:“明将军!”
明荼浑身一颤,连带锁链哗啦作响,猛地睁开凤眸,脱口唤道:“小娘子!?”声音因长久冲击,明显带着沙哑。
旋即,他目光扫到胥绾春搀扶着的那个白影,失声道:“尊主……?”
胥绾春急忙示意他噤声。
但已晚了,穆书愿被那声“尊主”刺激,体内鬼力翻涌,强压毒性,双目微睁,竟闪过两抹骇人赤光!在这幽暗之地,如同嗜血修罗。
胥绾春再不犹豫,掌心运力,将他推倒在幽光点点的草地,手中焚玉挽个凌厉剑花,直刺他咽喉!
玉白剑尖映入穆书愿赤色双眸,他眸中闪过惶恐之色,哑声道:“姐姐……”竟好似别无他法,软睫轻颤,闭上双目,引颈受戮!
胥绾春灰眸一缩,忙将剑尖偏离三寸,噗哧——!利刃没入他肩胛,发出沉闷声响。温热的鲜血喷溅至她雪白面容。
胥绾春指尖醮血,飞速在空中画符,一道赤红鬼符凌空显现,她一掌推出,铮——叮铛!明荼周身锁链应声碎裂!化为黑色齑粉,消散于空中。
胥绾春飞身而起,掠至瀑布之下,利落搀起明荼:“走!”
穆书愿倒在地上,噗哧一声,自行拔出肩头焚玉,鲜血再次喷涌,血珠凝在草尖。
他勉力撑起身,眼中红光黯去,复归墨黑,黑眸映入巨石处那一褐一蓝,相互搀扶的身影,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姐姐……”
随即,他扯出一个苍白破碎的笑,脸色透明如纸:“好……都好……”
身体陡然震颤,他又一次俯倒在湿凉地面,体内寒毒疯狂发作!眉眼间迅速覆上一层寒霜,肉眼可见。
“呃……”
他玉面紧贴冰冷地面,紧咬下唇忍痛。却听脚步窸窣,胥绾春已带着明荼落至岸边!
明荼因久坐受刑,双膝一软,胥绾春忙用力扶好,忧心道:“明将军!你怎么样?”
明荼声线依旧温和,带着安抚:“别担心,还能走。”
胥绾春点头:“好!忍一忍。”
裙裾拂风,她欲再次飞身而起。
穆书愿隐在岸边阴影中,忽如一只绝望的困兽,白衣拂过沾露草地,以一种近乎爬行的姿态,疾速蠕动过去!
胥绾春只闻身后窸窣声响,待反应过来,脚腕猛地一沉,穆书愿那冰凌般的手指,已死死扣住她雪白的脚腕!
“呃……”
胥绾春身形一滞,坠回地面。
穆书愿仰起脸,眼尾湿红,宛若滴血,声线带着无可抑制的颤抖:“别、别走……姐姐……想打便打吧……想罚便罚……别离开我……求你……”
他一手死死箍着胥绾春脚腕,另一只手急急在草中摸索,边摸边哑声喊:“焚、焚玉……焚玉过来!”
玉白光芒应声闪动,焚玉瞬时飞至他手中!
胥绾春骇然,劈手夺过焚玉,一脚直踹他心窝!与此同时,铮——!反手将玉剑狠狠掷出!
“呃啊……”
穆书愿凌空而起,白衣翻飞,哗啦——!径砸入一道耸立的土石高台!
身子随即滑落在地,激起土石迸溅,落在他周身!他哇的一声,呕出一大口鲜血!几乎同时,焚玉白光一闪,噗哧!将他一只手腕牢牢钉穿在冰冷地面。
胥绾春道声“走”,搀起怔然望向穆书愿的明荼,一齐跃上怀青藤,头也不回,疾飞入夜色深处。
穆书愿望着她决绝的背影,眼睫无力垂下,指尖微微抽动,终是彻底晕死过去。身下鲜血,缓缓氤开,染红思过崖冰冷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