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任鬼王？”身后凌妄抱剑而立，闻言挑眉，“鬼界百年前散漫无序，有王不过百年，竟已更迭数任了么？”

鬼界秘辛向来不为人知，即便如他这般仙门核心人物，所知亦甚寥寥。

胥绾春心头一颤，脑海中倏然掠过一抹寒凉的白影。

穆书愿……他算是第几任？

这念头刚起，她便立刻轻晃脑袋，似要将那恼人的身影驱散。

她当即转了话题，望立在旁边的少女溯灵，道：“你引我们来此，意欲何为？”

少女溯灵水眸流转，目光自凌妄、明荼面上一掠而过，辩驳道：“我何时引他们了？我不过带了宿思与春娘你，旁人可是自己跟来的。”

凌妄一噎：“你……”面露不忿，却又无可辩驳。

此时洞中共六人，胥绾春、两个溯灵、明荼、凌妄凑在一起，宿思则远远站在一旁。元芷并未同至，少女溯灵只是以她的寻影八卦盘撕开虚空，通往此处，便将她推回了原地。

胥绾春朝宿思瞥去一眼，但见他一袭青袍隐在阴影中，袖底手指似在紧握，看不清表情，只觉甚是诡秘，似又带几分孤寂。

溯灵听自己被略过，语带委屈：“我分明是被你亲手甩进来的，为何独独不提我？”

少女溯灵如瞧废物般睨他一眼，嗤笑：“你即是我，此话还要我说多少遍？”

溯灵：“我就是我，怎么会是你呢？”

少女溯灵：“你当我乐意是你么？‘鸟兽不可与同群’，我却日日与你为伴，闷也闷煞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越吵越是离谱。胥绾春只觉匪夷所思，递了个“如何是好”的眼神给明荼。

“咳……”明荼会意，温润声线适时插入，“此地煞气深重，纵是城中鬼物亦不敢轻近。诸位皆为生人，久留恐损及元气，不若由在下引路离去？”

少女溯灵闻言，脱口便道：“不行！”她吵得气息微促，纤腰一叉，“我事还没办呢！岂能说走就走？”

她呼出一口怒气，面向深渊之上的虚空，朗声清喝：

“执念为舟，因果为凭，燃魂为香，照见九幽！”

话音未落，忽地伸手将溯灵拽至身前，在他不及惊呼时，并指划过他掌心！

血珠颗颗沁出，悬空浮起。嗡鸣声中，一股无形之力将其引向深渊上空。紧接着，洞顶一抹赤光飘然而降，如流风环绕深渊旋转，愈转愈低。所过之处，呼呼连声，盏盏橙红引魂灯次第燃起！

烛光映照之下，胥绾春灰眸一颤——

竟是无数棺木！森然悬于深渊周壁，宛若一道通往幽冥的天梯。

与此同时，竹海深处，幽光映照间，平静无澜的忘川水，竟沿渊壁陡然下坠！哗啦水声清晰可闻，水雾弥漫。

青苔覆棺，磷火飘浮，方才那死寂空洞的黑暗，此刻竟显出一种诡谲的生机。

这生机却更衬出千年荒渊的幽寂，仿佛人迹不至的深山古林，连苔藓也生得格外沉厚。

在众人惊愕低呼中，少女溯灵拍了拍手，扬颌解释：“此乃悬棺之阵。每具棺中人，皆是曾与此间立下契约之人。”

“世人皆道，人死化鬼，直至转世。却不知另有一途——死者复生。这些悬棺中人，便是循此路而行。”

“每道契约，须由两人共立。一为‘契主’，乃身死待复生之人；另一为‘契辅’，是助契主重获新生者。”

“契约一旦立定，不可更易。若有反悔、意图毁契者，立时身死魂消，永堕虚无。”

胥绾春纵是百年前见多识广，也未曾听闻如此诡谲之术。她心头猛地一悸，急声追问：“你方才说，此地与我有关，究竟何意？”

少女仰起下巴轻笑，凑近她耳畔：“你瞧。”

她指向深渊深处，那旋绕向下的悬棺阶梯尽头。

两具厚实的金丝楠木棺静静悬停，白雾缭绕，其上苔痕尚浅，显然比周遭棺木，年岁短上许多。

胥绾春眯眼细看，却只见朦胧轮廓，道：“什么都没有啊，不过是两具寻常棺木。”

“咦？”少女凝神再看，眼中掠过一丝困惑，随即恍然轻笑，“瞧我糊涂了。你们尘世中人，双目为万丈红尘所蔽，怎能窥见这冥冥天机？”

她伸出柔软的手，轻轻握住胥绾春的指尖。一股清灵之气自相触处流转而过。

“灵犀，开。”

胥绾春只觉灵台一阵沁凉，如清泉洗过。再定睛时，竟见那两具棺木周遭，引魂灯摇曳的光晕中，隐隐有虚影盘桓——

上方那具棺木旁，一道青红衣袍的身影临风而立，面容俊朗白净，竟与溯灵一般无二！

而最下方那具棺木侧畔，彩裙翩跹，披帛轻扬，双髻上珍珠映着灵光，衬得那张容颜鲜灵如水——

分明是百年前，魂飞魄散的她自己！

胥绾春脱口清喝：“那是……”

“嘘。”少女溯灵轻声截断她的话，回眸，望了望正奇怪看向这边的凌妄，压低嗓音，“有外人在场，春娘需谨慎，莫要泄露身份。”

胥绾春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眼圈却倏地红了，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文郎……难道……”

她踉跄后退，溯灵见状，立刻闪身上前，稳稳托住她手臂，语带关切：“小娘子还好么？”

自方才解说时起，少女溯灵的目光便不时瞟向溯灵。此刻见他仍是这般浑噩茫然、事不关己的模样，怒意陡生，指着他喝道：“废物！我已做到这般地步，你竟还不醒悟！简直愚不可及！”

溯灵眨眼望去，满面无辜：“我悟什么啊？你有何事，直说便是，何必打哑迷？”

少女溯灵气得跺脚：“天机不可泄漏你懂不懂啊！自己愚钝至此，还敢怨我！”她焦躁地原地转了两圈，终是咬牙道，“好！好！我便再点你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