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蓦地仰首,望向深渊顶端,俯身深深一礼,扬声道:
“恭请阴婆婆,开棺相见!”
话音方落,深渊中幽白光芒返照之处,上空传来一声轰鸣。随即一声轻笑响起,一道诡异女声幽幽传来:
“小丫头倒有几分胆色。”
那声音仿佛无数声线交叠,既有少女的清脆,又有老妪的沙哑,更夹杂神祇般的空灵。
胥绾春仰首望去,只见虚空中蓦地垂下一段梧桐横木,在空旷洞顶悠悠晃动。横木之上,端坐一位身姿曼妙的女子。宽大袍服如暗夜般青灰,又似忘川之水幽深;却有无数细密红绳缠绕周身,鲜艳如朝霞。
阴婆婆垂眸俯瞰下方众人,语带玩味:“世间知晓老婆子存在的本就不多,明知我恶行还敢上门叨扰的,更是寥寥。”她转眸看向那青红衣袍的少女,“小丫头,可晓得‘天高地厚’四字怎写?”
她忽地歪头细看,眸中精光一闪,恍然道:“原来并非为立契而来,竟是棺中之人……”芳容骤沉,“怎么?输不起,想要毁约?”
胥绾春灰眸微凝,悄然上前半步,似有若无地挡在少女溯灵身前。少女却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递来一个安心的眼神。
“溯灵不敢。”少女溯灵抱拳行礼,“只求婆婆行个方便,了却一桩小事。”
“哦?”阴婆婆挑眉,却未错过胥绾春那细微维护之意,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眸光倏地亮起。
她蓦地起身:“是你?”足尖在梧桐木上轻轻一点,衣袂飘荡间,已朝胥绾春翩然落下!
胥绾春只觉一阵阴风扑面,那身影已悬停眼前。她下意识后退半步,阴婆婆却忽伸出红线缠乱的纤手,轻轻捏住她下颌细细端详,声线压抑着难言的兴奋:
“果真是你。小丫头,婆婆可是日日夜夜……盼着见你呢。”
言语亲切温存,那眼神却如同打量心爱的玩物,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弄之意,诡异至极。
胥绾春心头一紧,正欲后退,腕间却传来一片凉意。靛蓝身影无声挡在她身前,是明荼。
他垂首一礼,声线依旧温和:“婆婆依契只决定复生者命运起点,往后种种,皆由自己,您从不干涉。这规矩,您应当记得。”
阴婆婆轻盈落地,慢条斯理地理着腕间红线,唇角带笑,话音却冰冷刺骨:“明将军,你以何身份替她出头?与她结契之人……又不是你。”
明荼面色倏白。阴婆婆又近一步,声音轻如耳语,却字字锥心:
“她呀,连你这个人……都记不得了。”
明荼垂眸不语,身形却几不可察地一颤。
阴婆婆畅快轻笑,连连摇头:“可怜,当真可怜……”
凌妄抱剑倚着一旁竹木,闲闲插话:“哟,这算什么?鬼界阴吃阴?”
阴婆婆闻声瞥去,眯起眼:“仙门的人?”
她绕着凌妄缓步打量,指尖绷开数道红线,轻轻点按其上,宛若诊脉。
凌妄被她看得发毛,强撑气势:“正、正是!鬼界闻风丧胆的仙门……”
话未说完,阴婆婆却轻笑截断:“原来也是个心陷桎梏的伤心人。”
凌妄蹙眉:“什么?”
阴婆婆凑近他耳畔,声若游丝:“既不认同,何必效忠?既已效忠,又何苦不认同?这般挣扎……不痛么?”
凌妄脸色骤变,目光溃散开去,杏眼中竟隐隐泛红。
阴婆婆发出一串愉悦的低笑,忽又轻叹,声线诡谲多变:“情字一事,最是磨人。若无心,又何来痛楚?”沙哑的老妪声线渐占上风,“世人愚痴,作茧自缚……皆是自作自受罢啦……”
胥绾春与溯灵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疑。连少女溯灵,也是初次得见阴婆婆这般喜怒无常的模样。
她上前一步,执礼扬声道:“恳请婆婆施以援手,重演溯灵复生之景。此事一了,我等即刻离去,绝不再扰婆婆清修。”
阴婆婆回眸,目光在两个溯灵之间流转,又落向阴影中静立不语的宿思,眼底一片了然。
她语带慵懒:“你想借此点醒他?可浑噩度日有何不好?事事较真,不过徒增苦痛。”
少女溯灵神色平静,仍坚持道:“求婆婆成全。”
阴婆婆漫不经心地整了整衣袖:“罢了,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忽地转向胥绾春,眼底玩味之意流转,“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做件有趣的事。”
她袖袍一挥,阴风骤起,吹得众人衣袂翻飞、发丝乱舞。侧首避风间,深渊处忽传来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
风止的刹那,一声压抑的闷哼落地。
一道白衣身影,软软跌在胥绾春脚边的草地上。
宽大衣袂如云铺在地面,已被血色洇透,伤势骇人。他伏在地上微微蠕动,目光顺着胥绾春的裙裾一点点向上攀爬,艰难抬首。
清俊苍白的脸上血痕斑驳,涣散黑眸渐渐凝聚。待看清眼前那张鲜灵如旧的面容,他浑身一颤,骤然清醒。
清润嗓音因剧痛而沙哑,却压不住卑微至尘埃的惊喜:
“姐姐……!”
胥绾春垂眸。
正是数个时辰前,被她亲手重创、昏死过去的穆书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