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侵晓,天光透进窗棂时,穆文已端着食盒敲开了春娘房门。
他将糕饼果蔬一一摆上桌,因昨日的事,动作格外轻缓,生怕惊着什么似的。
春娘却已将昨日那烦闷心事搁下了。今日要见师父,她眉眼间早带了三分笑意。
她仰脸看认真布菜的穆文:“不必忙了,我自己会夹,坐下一起吃。”
穆文却没依言坐下。他抿了抿唇,道:“姐姐,穆文斗胆。待会儿见寒尘道长……穆文该如何表现才对?”
春娘抬眼看他。
少年仍是一副低眉顺目的恭谨模样,可那泛红的眼尾,还有袖下微微攥紧的指节,都透出藏不住的忐忑。
这个问题,从前的穆文断不会问。因为它会暴露他的脆弱,暴露他还只是一个无计可施的十六岁少年。
春娘收回目光,莫名地心情很好,唇角忍不住地往上翘,慢悠悠道:“你觉得,你如何表现,才能合师父她老人家的心意?”
穆文垂着眼,袖中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穆文孤陋寡闻,却也知当今修道界,名为五大仙门分平分秋色,实则百家公认,寒尘道长德高望重,乃仙门共主。”
春娘没应声,只静静听着。
“二百年前那场仙妖大战,仙门能最终联合抗妖,全倚仗道长从中周旋,合纵连横,促使百家同心。”穆文言语流畅,吐字清晰,“此后天下承平二百余载,也因道长坐镇,以身作则,肃清仙门风气。众家皆修身正己,以除邪安民为己任,百姓称颂。”
“穆文想,如道长这般泰山北斗,所喜之人,定是……”他抬眼看春娘,眸光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如姐姐这般,心性至纯、天赋异禀之人。”
说罢,他垂下眼,躬身道:“穆文不敢妄自揣度。”
晨光落在他肩头,笼着那道清瘦身影。
春娘一面嚼着奶糕,一面望他,眼底笑意愈发明晃晃的:“我当你是在向我求助啦。”
穆文耳尖倏地烫了,声线有些慌乱:“穆文……”
春娘将手中糕点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站起身。
穆文连忙退后几步。因身量太高,不敢让她仰视,只将身子低低伏着。
春娘清了清嗓子:“首先。”
她打量一眼他这副模样,掌心碧光一闪,怀青藤倏然幻出,便往穆文腰间探去。
穆文身子轻轻一颤,仍乖乖站在原地没动。
预想的疼痛并未落下。春娘只执鞭点在他腰侧,道:“说话时不许俯身,直起来。”
穆文抬眼看她。
春娘唇角微弯,神色自若,倒真像是认真教规矩的模样。他便点了头:“是。”
慢慢直起腰身。仍微微垂着眼,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很好。”春娘弯了弯眼睛。
这一站直,她才发觉他竟有这么高,不禁怔了怔。
穆文低声提醒:“姐姐?”
“嗯。”
春娘应了声,目光又落在他袖口,磨得褪色,边角起了细碎毛边。平日不曾细看,此时才发觉,他一路跟来,似乎没换过几件衣裳。
“这袍子穿旧了,怎么不换呢?”她走过去,指尖轻触那磨损的布料,“我不曾克扣你月钱吧?”
穆文喉结滚了滚:“回姐姐,穆文……不过是个粗使下人,衣衫整洁即可,无需铺费。”
他呼吸有些重。
少年人身量还未长足,却已高出春娘一个头去。这样垂着脑袋,能嗅到她发间那好闻的草木清气。
春娘抬眼瞧他,小山眉微蹙,不置一言,只摘下腰间乾坤袋,埋头翻找起来。不多时,翻出一件柔软光滑的蚕丝白袍。
“这是我在汴京大相国寺淘到的月华缎,”她把袍子抖开,“身量应当合你。这皎洁清润的料子,也最是和你相称。本想着我穿的,如今送你啦。”
穆文眸子微微放大:“姐姐,穆文如何配得起……”
腰身刚欲低伏,却被春娘精准托起来。
春娘声音清亮,不容置疑:“我说配得就起配得起,如何?你敢拒绝么?”
“……穆文不敢。”他双手去接。
春娘躲开他的手,自顾自将那袖子往他腕上套。
穆文瞳孔地震:“姐姐,我自己来。”
他穿衣的动作利落,修长的手指将腰带系紧,勒出那截窄瘦的腰身。晨光落在他身上,勾出清隽的身形。
小臂处紧束着臂缚,其上是流云般的广袖。一缕清风透过窗棂,将那段袖云轻轻扬起。
春娘望着他,微微怔住。
比她见过的那些修为高深的男修士,都要……琢琢如玉。
她上下打量了数息,道:“待会儿你便穿这个见我师父,应对时也像这般站着便是。”
穆文双眼一眨一眨看着她,道:“这些礼仪……和衣饰,是寒尘道长喜欢的么?”
“不啊,”春娘也眨眨眼,虎牙微露,“是我喜欢的。”
“姐姐……”穆文眼尾泛红,眸子要溢出水来了。
“噗哧——”春娘到底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轻松地叹口气,坐下来吃粥:“好了,不逗你了。我实话告诉你好了。你无需刻意演什么——即便是演,以师父慧眼,定也能瞧得出破绽。”
她抬眼看他:“你平日是什么样,便以何面目应对师父,她老人家自然会喜欢你的。你信不信?”
穆文垂下眼。
平日……
他在穆家时是什么样?
卑微乞食,苟且偷生。所有到手的东西,都是靠他刻意讨好、表演,换来的。
所以,寒尘道长一定会讨厌他的,对么。
他低了头,声音很轻:“若是……道长不肯让穆文留在姐姐身边,穆文便自请离去,绝不会连累姐姐半分……”
话音未落,春娘双手拍在他瘦削肩头。她仰着俏脸,大声对他嚷:“喂——!我在说,师父她老人家一定会喜欢你。这话你听见了没?”
穆文睫羽轻颤。
他怔怔望着她,只觉面颊渐渐烫了起来。活了十六年,头一遭在主子面前,脑中一片空白。
他喉结轻轻滚动,哑声应道:“穆文……”
“听见了就把心放回肚子里。”春娘拍了拍他劲瘦的腰腹,坐下自顾自端起粥碗,“坐下,吃饭。”
**
小舟穿过烟波浩渺的水面,仙鹤鸣啸声中,一列苍翠山岚渐渐入眼。云雾之间飞檐画栋,隐隐有钟磬之声,随风而至。
水岸是座小山坡,遍布奇花异草,香气不散。坡顶立着放鹤洲的牌坊门,白玉牌坊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门下早有弟子候着。见舟影近了,彩帛飘扬迎过去,扬声唤着:
“乌师姐、度师姐——!”
“二位师姐辛苦啦!”
“恭喜顺利完成除祟重任!”
春娘未等小船靠稳,便跳上岸去,招手唤:“诸位师妹——!”
霎时被众人围住,拉手的,扯袖的,叽叽喳喳闹在一块儿。
乌姹在后面款款下船,含笑看她们闹。
寒暄一阵,众人拾阶而上。
有司礼弟子趋前,引着穆文、穆野前去待客轩;春娘和乌姹则由众弟子簇拥着,径直往正殿而去。
**
拨云殿内,日光澄澈,穿窗而过,清风徐来,纱幔轻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