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娘睡醒第一件事,就是去穆文院中,看他回没回来。
推开门,院里空荡荡的。
井边的木桶还搁在原处,缆绳垂在桶沿,动也没动。
昨夜落了场雨,满地海棠花瓣湿漉漉贴着青砖,星星点点。
已经两宿了。
穆文从来不这样。
他喜欢陪她用晚饭,说些白日见闻,帮她收拾停当,等她睡下才回自己屋去。
便是不回来、留在藏书阁通宵,以穆文周到的性子,也定会说一声的。
她把内门外门弟子问了个遍,无人知晓。飞上半空将全岛扫了一遍,也没半点踪迹。
春娘掉转方向,御藤往乌姹洞府飞去。
“师姐!”
春娘推门而入。衣裙拂风穿过回廊,两边僮仆纷纷朝她行礼。
穆野正从客院行来。
不知独自在房中做什么,似乎很匆忙,出来时还在理袖口。那张俊脸仍是温润模样,但眼尾泛着薄红。
他俯身行礼,含着得体的笑:“见过青鸾仙子。”
“我师姐呢?”春娘懒得和他寒暄。
穆野温声:“凤翎仙子许是外出了,不在府中。仙子若不嫌弃,不如进屋稍候?”
“你不知道她去哪了吗?”
“穆野不知。”
“那穆文呢?”
“浴沂兄……难道不在藏书阁么?”
春娘盯着他,小脸因怒意泛着薄红。
穆野恭顺垂着眼,唇角含着浅笑,任她盯。
突然,春娘眸光一闪。
袖中碧影倏地飞出。嗖嗖破空,怀青藤自月洞门后拖出一只黑气氤氲的东西,狠狠掼在地上。
“一只尸鬼?”
春娘蹙眉。
最低等的鬼。靠怨气维持基本生命体征,只会凭本能不断吃人,像软体动物一般蠕动行走。
鬼这类生物比妖还没人权。因为它们到目前为止,还没出过一位共主,不成气候。
这种东西,怎么有本事闯入仙府?
春娘斜睨穆野:“这是什么?”
穆野退在一旁,似是吓着了,呆呆望了春娘一眼,轻声道:“穆野这几日旁听长老授课,略有所知……似是,最低等的尸鬼?”
“我问你它为何在此?”
“穆野不知。”
春娘焦躁,裙摆生风逼近一步。
穆野忽恭声道:
“穆野愚钝,若是浴沂兄在此,定是对答如流了。”
春娘顿住。
心中猛地一揪。
穆文还没找到,不能在这儿跟这个一问三不知的密不透风人废话。
她不理他,彩影一闪,掠进穆野院中翻了个底朝天。
出来时,穆野垂手立在原处,仍是那副恭顺模样。见她回来,俯身道:“仙子寻浴沂兄心切,穆野能分忧,亦是荣幸之至。”
春娘刺道:“那不如和我一起找?”
穆野温润的表情像画在脸上似的,纹丝不动:“仙子若是不嫌弃,穆野自然遵命。”
春娘瞥一眼地上那只五花大绑的尸鬼。还在嗬嗬嘶叫。碧影一亮,挥藤将它击穿。尸鬼瞬间闭嘴,瘫倒在地。
她斜睨穆野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穆野保持俯身姿态,目送那道彩影消失在门外。
他直起身,看向尸鬼所在之处。
鬼身已死,但怨气尚在。
他伸出白皙的手,指节微微勾了勾。
那团黑雾像被牵引,倏地聚拢,朝他指尖涌来,丝丝缕缕,尽数没入他体内。
他并指击出。
那鬼身如瓷片般碎裂,碎片飞向空中,又倏然化作齑粉。风过处,了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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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文侧倒在干草地上,碎发遮着眉眼。
脖颈上的锁镣磨破了皮,手腕被绑处也洇出血迹。加之昨夜淋了整宿的雨。此时脑袋针刺一般的疼,脸颊烫得厉害。
已经两日不曾进食了,双唇干裂发白。这样微微蜷着身子,能感受到腰带下,那截紧致的腰腹往里收着,空得发疼。
干草上不知何时铺了一条毡毯,窸窣脚步声踏着毡毯过来。
一双乌金绣鞋停在身侧。
鞋尖踢了踢那瘦削的脊背。
穆文晕晕乎乎睡着,没有反应。
“废物。”乌姹冷嗤。
阿凌跟在她身后,似看出穆文的病态,喉间发出“呜呜”的声响,跑过去舔他的面颊。
穆文悠悠转醒。
“阿凌……”他声线虚弱。
乌姹居高临下看着他,冷声道:“春娘竟瞧上你这个百无一用的废物,简直有眼无珠。”
穆文听见声响,蹙着眉头,翻动沉重的身子,慢慢跪起来。锁链叮当作响,湿透的衣袍窸窸窣窣蹭着干草。
“如何?想了一日,可想好怎么答了?”
乌姹在毡毯上踱开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