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洲之上,月白风清,水波涟涟。
穆野端坐一方山岩,望着前方空阔的水面。
身旁架着茶壶,篝火正旺,映照他那张俊容,光影明灭。
荐书之事,度玉关迟迟没有回应。
乌姹几度前去问询,度玉关的回应千回百转。句句绕开问题核心,又句句都在试探乌姹。
穆野望着水岸。
那里拴着一只小舟,随波浮动,绳缆绷得紧紧的。
如今他住在这岛上,算是什么呢?
乌姹的棋子么。
棋子若没了用处,早晚要成废子罢。
草丛间窸窣响起来。
阿凌撒开四条腿,自草丛间飞奔过来,扑到穆野怀中,伸着舌头去舔他的脸。
穆野面无表情,抬手抵住它的额头,将它推远。
他把它捞起来,抱它趴在身旁,白皙手指落在它脑袋上,一下下抚着。
“看。”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那只拴在桩上的小舟。
“那小船要腐烂了。”他说。
阿凌看看船,又看向穆野,歪了歪脑袋。
穆野垂眸看阿凌,冷白的俊容看不出表情。
“泡在烂泥里,被人拴着,又没人用——”
“你叫它如何不腐烂呢?”
阿凌似乎听懂了什么。
它收起方才欢快的舌头,澄黄的眸子定定望着穆野,映了层水光,亮晶晶的。
穆野与它对视。
他淡淡地开口:“讽刺么?”
“明明是去投奔自己的父亲,却要拿别人的荐书。”
阿凌似是想起什么,猛地直起身,两只油亮的灰白色前爪搭在穆野小臂上,澄黄眸子激动地颤动着。
“没错。”
穆野微微一笑,凤眸淡漠,像在说别人的事。
“就是那个抛妻弃子,拿亲儿子做试验的老鬼。”
“我若出现在他面前,他于情于理,都会杀了我。”
“唯有得到寒尘道长的庇护……”
他目光放向空阔的水面,思绪不知飘到了何处。
他沉声重复:“寒尘道长的庇护。”凤眸微微眯起。
“果然好命。”他忽然道。
他脑海闪过一抹彩影。
初见时,她对他唯一在意了一次,说的是那句话——
“原来你也无父无母,我也是!”
同样是无父无母。
他不再言语。
目光落向前方三寸的泥地,篝火的光影在脸上跳荡。
阿凌不知何时窜了出去,这会儿兴冲冲跑回来,嘴里叼着一只藤蔓缠成的球。
它停在穆野身前,把球放下,趴在地上,尾巴摇得呼呼响,亮晶晶的眸子望着他。
儿时,主人不开心时,它们总是一起玩球。玩着玩着,主人就笑了。
穆野目光落在那球上。
碧色的藤蔓。
那条再熟悉不过的藤蔓。蔓上还缀着几朵细碎的小花。
他忽然意识到,这些天,阿凌那些忘情的叫唤,都是同那道彩影玩乐时发出的。
他伸手,接过那只球。
阿凌眸光一亮,尾巴摇得更欢了。
穆野面无表情地,将那只球扔进了身旁的篝火。
火光骤亮。
碧球被火焰吞噬,烧起来,断裂,扭曲,化成灰。
穆野盯着那被肢解的碧球。盯了很久。
阿凌嗓中发出尖锐的“呜呜”声。它扑向篝火,前爪扒拉着灰烬,跳窜着想要救出那只小小的碧球。
穆野站起身。
他抓住阿凌的尾巴,将它从火堆边拖开,一步一步,往黑暗中走去。
**
自那日度玉关问话之后,春娘总是心不在焉的。
出现一些奇怪的举动。
比如偏挑深更半夜无人之时练功;隔三差五往藏书阁跑,鬼鬼祟祟地翻书;有时候瞒着众人溜出岛去,捉两只野鬼回来,也不知在研究什么。
这日春光明媚,春娘提着裙摆,一面左顾右盼提防着人,一面往藏书阁跑。
拐过回廊,一头撞上一堵微凉的胸口。墨香扑面而来。
穆文被她撞得连退几步,怀中书卷啦啦啦散落一地。
“抱歉、抱歉,姐姐撞疼了么?”
他连忙上前,矮下身来看春娘额头。
春娘揉着脑袋摇摇头,心不在焉地看向地面:“你的书掉了,我帮你捡吧?”
“无事,我自己来。”
穆文蹲下去捡书。
春娘“哦”了一声,趁他低头,提起裙摆便往前溜。
身后传来清润嗓音,不疾不徐:“姐姐近来有何烦心事,不能和穆文说说么?”
春娘脚步一顿。
她回身,见穆文半垂着脑袋,清眸一眨一眨望着她,一副小心翼翼、任人差遣的温顺模样。
可春娘偏觉得自己被那双眼睛看穿了。浑身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没事啊?”
穆文仍然用狗狗眼望着她,修眉微微挑了挑。
春娘泄了气。她叹口气,慢慢踱回来:“是我那个功法。”
穆文知她是肯对他说了,眸中悄悄掠过一丝松快。
他点头道:“有何不对么?”
“师父不让我用。你说,会不会是……”她手指搅着披帛,来回踱步,“是因为那其实是邪术?”
穆文修眉微蹙:“何出此言?”
春娘默然片刻。
“我这几日一直在琢磨这功法,总觉得,与当日那巫袍人所施的三春化阴手,像是同源的。都威力巨大,都能化鬼物之力为自身灵力……”
穆文思量片刻,摇头道:“不。”
走到春娘面前,半跪下去,仰脸望她。
“不一样。姐姐的功法纯厚,于人于己都有百益而无一害。可当日那巫袍人所施,分明偏执得很,害人害己。”
“便是同源,也是姐姐的是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