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只剩下棋子落入棋罐时清脆的“嗒嗒”声。裴玄灵的动作不疾不徐,修长的手指捻起一枚枚棋子,神情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那清脆的落子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如同敲打在初砚明的心弦上。
良久,当最后一枚黑子被收入罐中,裴玄灵才缓缓抬起头。他那双清亮深邃、仿佛能洞悉世事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追忆,有痛惜,更有深沉的遗憾。他并未直接回答初砚明的问题,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悠长而沉重,仿佛承载着多年的心事。
“渊源么……”裴玄灵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沧桑感,“若是细说起来,只怕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牵扯的……都是些陈年旧事,恩怨纠葛,没完没了。”他微微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萧索的庭院,仿佛透过深秋的枯枝,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在平复心绪。最终,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初砚明那张写满探询的脸上,眼神变得无比认真,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不过,今日老夫只告诉你一件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瞬间攫取了初砚明全部的注意力。
“百里宁……”裴玄灵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温柔与痛惜,“她是我私下里……唯一的入室弟子。”
“什么?!”饶是初砚明心思深沉、善于伪装,此刻也控制不住地低呼出声,那双狐狸眼骤然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沈和……百里宁……竟然是裴玄灵的入室弟子?!这位得到他一句指点便胜读十年书、却早已对外言明不会收徒、连太子都只能算半个学生的当世大儒,竟然会私下收一个世家女子为徒?!而且此事如此隐秘,竟从未有丝毫风声传出!
看着初砚明震惊的神色,裴玄灵的脸上浮现出浓得化不开的遗憾与自责。他放在棋罐边缘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她天资聪颖,心性坚韧,远胜寻常男儿。我初见时便觉她是块璞玉,稍加雕琢,必成大器。”裴玄灵的声音带着追忆往昔的微光,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被沉重的阴霾取代,“只可惜……造化弄人。她家中……遭遇那等泼天变故之时……”
裴玄灵的声音哽了一下,清亮的眼眸中瞬间蒙上了一层深重的痛楚,仿佛那段记忆对他而言也是不堪回首的炼狱。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才继续道,声音变得更加沙哑低沉:
“……那时,我恰好……逢丧妻之故。”
“丧妻”二字,他说得极轻,却如同重锤砸下,让整个书房的气氛都凝滞了。初砚明瞬间明白了那份深沉的痛楚从何而来——这位看似被岁月厚待、实则内心伤痕累累的老人,在失去挚爱的巨大悲痛中,恐怕已是心力交瘁,自顾不暇。
“待我……待我为妻子料理好身后事,勉强从悲痛中挣扎出来,想要过问宁儿之事时……”裴玄灵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的懊悔和深深的愧疚,“一切都已……尘埃落定。百里家……满门倾覆,宁儿……不知所踪。朝堂上下,对此讳莫如深,线索尽断……再难收拾残局。”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再回忆那无力回天的绝望时刻。那份迟到的、无法弥补的遗憾,如同毒藤般缠绕着他多年。
“这些年,我一直暗中查访,却始终杳无音讯。直到……直到数月前,她以沈和的身份出现在东宫,我才终于……”裴玄灵睁开眼,眼中是失而复得的庆幸,但更多的是看到弟子身陷囹圄的揪心,“我本以为,她有了新的身份,可以暂避锋芒,徐徐图之。却没想到……她竟看得比我这老头子更远,更透,也更……决绝。”
他看向初砚明,目光中带着托付的意味:“砚明,宁儿她……背负得太多了。她选的路,凶险万分。你……要护好她。”
初砚明听着裴玄灵沉痛的诉说,心中的震惊渐渐沉淀为一种深沉的敬意和了然。他终于明白,为何裴玄灵会如此不遗余力,甚至不惜让亲生儿子涉险。这不仅仅是对一个弟子的回护,更是对当年未能及时伸出援手的深深愧疚,是对那份师徒情谊迟来的守护。
他迎着裴玄灵的目光,那双狐狸眼中所有的玩世不恭都消失了,只剩下无比的郑重。他缓缓地、极其庄重地拱手,对着裴玄灵,深深一揖:
“裴公放心。只要砚明一息尚存,定护她周全。便是龙潭虎穴,砚明也必为她趟平!”
窗外,初春的风卷起最后几粒残雪。诏狱的方向,依旧被浓重的黑暗笼罩。
诏狱深处,死寂如同黏稠的墨汁,将沈和紧紧包裹。
她闭目仰躺在冰冷潮湿、散发着霉烂气息的稻草堆上,身体每一处关节都在无声地叫嚣着疼痛,后背被重棍击打的地方更是如同火燎。
饥饿感如同跗骨之蛆,从空瘪的胃囊深处蔓延上来,灼烧着意志。但她强迫自己一动不动,如同沉入深潭的枯木,连呼吸都放得极其微弱。她在等待,等待那早已算定的转折。
不知过了多久,甬道深处传来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铁链钥匙碰撞的哗啦声响。是送饭的狱卒来了。
沉重的牢门被“哐当”一声打开,刺眼的光线涌入片刻,又被狱卒肥硕的身躯挡住。依旧是白日里那个枯瘦如柴、眼神阴鸷的狱卒。他手里拎着一个粗糙的木制食盒,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喂!吃饭了!死了没有?”枯瘦狱卒粗嘎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浓重的口臭。他动作粗暴地将食盒从栅栏缝隙里塞了进来,力道之大,几乎将食盒砸在沈和脚边的地上,汤汁都溅出来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