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周鱼:你对天命之子这个概念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何音希沉默地等着新老师把自己痛骂一顿,然后以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痛心疾首的眼神让他滚出去——这两年他碰到的老师大抵如此,他也懒得为自己辩解。
谁知道新老师语调平淡地问道,“何音希,你在哪儿打工,什么时候上下班?把你时间表发我一份。”
“你要这个干什么?”年轻男生沉不住气,一下子紧张地盯住她,“你要去找我老板闹事吗?我告诉你你要是把我工作搞没了我跟你——”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我看起来很无聊吗?”庄周鱼没好气地扫了他一眼,“我和你们江老师商量过了,咱们班有些同学家里情况比较特殊,我和江老师单独抽时间给你们补课,免费的。”
何音希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向江橙,眼底还带着些自己未曾察觉的惊喜。
江橙点点头,“相信庄老师吧,她没骗你。”
庄胜雪来找他的时候,江橙其实并不意外。这么多年南安一中的老师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每个老师接手新班级的时候都会因为班上空缺那么多的学生不来上课而愤怒,但是时间久了,他们也就不计较了。
因为大部分逃课的学生不来上学的原因很简单,他们着急出去打工赚钱。高一的学生刚满16岁,已经到达了法定的用工年龄,在外面工作一个月就可以赚3000-4500不等,如果是去沿海经济发达城市,那一个月甚至可以赚8000-12000左右。在这种情况下,很多学生家长心里都会算一笔账:即使高中免除了大半学费和住宿费,可对比让学生直接打工获得的收益,此消彼长,打工依旧充满了诱惑力。
江橙大学本科是学金融的,他很清楚经济学术语中机会成本的含义:机会成本是指从事一项经济活动而放弃的另一项经济活动的收益。对于这些家境贫寒的高中生来说,他们上学的机会成本就是他们打工本可以赚到的工资。
即使这些家庭从未听说过机会成本这一概念,他们也能够计算出怎样决策对一个家庭来说是更有益的。江橙在这里教学的这几年,并不鲜见一些学生中途辍学出去打工的情况,这一现象在农村家庭出身的学生中还要多一些。
江橙劝过,考上大学给家庭带来的收益要更大,好不容易从农村考出来上高中,怎么也要参加高考。
可是江橙得到的回答总是让他哑口无言:“江老师,就我现在这个成绩,能考上大学吗?浪费那个钱干什么,最后不还是出去打工。”
江橙捏着对方总分300多分的成绩单,也只能默默。有时候,一步慢,步步慢,想要追赶又谈何容易。
后来他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对于那些实在需要赚钱补贴家庭的学生,他就默许对方出去打工,只是仍旧保留对方的学籍,给这些学生好歹留下一个退路。
他将一切情由讲完,本来以为庄胜雪不会再插手这件事,孰料对方竟然提议道:
“江老师,他们打工的理由我可以理解,但是既然来上学,总不能什么都不学吧,白天忙,就晚上抽空学,晚上上夜班,就白天学。”
“庄老师,你的想法是好的,”江橙愕然之余斟酌着自己的用词,以免伤害年轻人的热情,“但是我们不可能说动其他老师也来为这些学生补课,大家上班也是需要赚钱的。”老师们不可能在课余时间无偿加班,学校又不会因此给他们发工资。而倘若收取补课费,那些本就缺钱的学生就更不可能参与了。
“不需要那么多老师,”只见庄胜雪自信地摆摆手,“我当年高考可是我们市文科状元,还教不了这些学生吗?”高三一班是文科班,她有自信包揽所有科的教学,让他们考上985211可能有些费力,但是努把力上个本科她觉得还是有希望的。“江老师,你考不考虑加入?”
以庄周鱼过去对江橙的了解,他很难拒绝这样的提议,果然,江橙只稍微想了想就点了头:
“好啊,我加入。”江橙笑着补充道——这回他的笑容终于不是那种客气又带着距离感的笑,而是流露出些许属于他本人的温暖,“For fre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