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推开,父亲、母亲和狄安娜表妹也走了进来。
狄安娜迈着可爱的小碎步,扑到迪特琳德的怀里,撒娇道:“姨妈刚刚还在念叨,说你再不回来,今年的诸神诞生日就不带你去王城凑热闹了。”
“愣着干什么?难道是外面太冷了?破例允许你喝点我的珍藏红酒暖暖身体。”父亲伸出手,想要像小时候那样揉揉她的头发。
她猛地后退一步,脊背撞在墙上。布勒文伯爵的手僵住了,尴尬地笑了笑,转身走向书桌,拿起开封的酒瓶,往高脚杯里倒酒。
布勒文夫人则是一边埋怨丈夫不懂收拾,一边也坐在沙发上,和大家说说笑笑。
不对。
全都不对。
且不说迪维特,父亲应该还在布勒文领里抗击外敌,母亲和表妹都在娘家,她……她明明在千里之外的瑞拉赫帝国境内,为什么门德斯的密道会通向布勒文宅邸?!
她是不是……也和戈迪耶一样、早就疯了?
迪特琳德恍惚着走到迪维特身边,出其不意地用力掐了一把他的脸颊。
“痛痛痛啊!”他捂着脸跳了起来,“你哪根筋搭错了?!”无奈道,“前两天我不是才赔了你一双手套吗?还在记仇?”
“是呀姐姐,你就不要再和他计较了。”这种时候总是狄安娜出来打圆场。
“真是冤家。”母亲在旁摇头苦笑。
……不管这里是不是真正的布勒文宅邸,面前这些人是不是她真正的家人,自从她走进这间屋子,每道气息、每个声音都在无声地诱惑她:留下来,承认这一切是真的。
恐惧像绞索般勒紧了她的心脏——不是因为眼前的景象可怕,而是因为它太美好。
一丝可耻的、自暴自弃般的眷恋,如同霉菌,在她紧绷的意志力上悄然蔓延。
也许……也许外面的战争、身份的伪装、沉重的责任才是噩梦,而这里……
就在这时,透明的结晶,毫无征兆地从他们的皮肤下渗出,迅速蔓延。
眨眼的功夫,她所爱的家人们的面容,就被一层细密的晶壳覆盖,只有那双眼睛还维持着笑意,仿佛对自身的变化浑然不觉。
“琳,你到底是怎么了……?”父亲端起酒杯,递到她跟前,催促道,“快喝点吧,你好像真是睡迷糊了。”
“脸……你们的脸……”她颤抖地指着父亲。
“脸?脸怎么了?”父亲茫然不解,“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狄安娜拿来一把梳妆手镜,举到迪特琳德面前,天真地说道:“姐姐不是也和我们一样吗?”
果然如她所言,镜中的迪特琳德,脸庞也早已被结晶所覆盖。
“如果诸神想用恐惧和哀恸控制我,那祂们已经彻底成功。”
她眼前阵阵发黑,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被狄安娜一把搀住,迪维特和母亲也关切地围了过来,她被四个人簇拥在中心。
“迪特琳德姐姐,留下来陪我们吧。”
“女孩儿家的别到处乱跑,有空多跟着我打理宅邸才是正经事。”
“汉娜,说了多少次,孩子们有孩子们的想法。”
“嗳,我听说集市上来了个杂耍班子,什么时候一起去看看?”
“迪特琳德姐姐……”
“迪特琳德。”
“琳。”
“……”
啊,就连这幸福的烦恼,也如此真实而强烈,拖着她在此处沉溺下去……
【真是低劣的趣味。】
一个声音直接在她脑海深处响起。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身后传来“噗”的一声轻响,炉火无故自燃,迪特琳德的影子长长地贴在地上,越拖越长……最后几乎覆盖住了整面墙壁,在温暖的火光中微微摇曳着,看不出任何具体的形状。
会这么跟她说话的——也不能说人——对象只有一个。
“维克伯格?你醒了?”她对着影子发问。
【用希望引诱,用恐惧碾碎,最后收获茁壮的绝望。】
祂高高在上地点评着,又带着些许厌倦。
【每次都来这招,毫无新意。】
【这破书也就这点本事,编织些粗陋的幻象,看着虫子在里面打转取乐。】
虽然她觉得祂说话的口吻和以往不太一样,但这股气息,毫无疑问就是维克伯格。
仅仅是祂的出现,就让她的精神得到了莫大的和缓。
之前那些搅成迷雾的混沌思绪,也逐渐回归正轨。
“那个,你是说……这一切都是魔导书制造的幻觉?”
仔细想来,从克兰特先生无端暴毙开始、再到城下街的诡异情状、穿过密道却来到布勒文宅邸,这一切都太不合常理了。
每当她想要积极采取行动的时候,就会发生一件离谱的意外,把她打入深渊。
如果没有维克伯格出言提醒,再来上几次,她说不定真的会变成戈迪耶那样,再也无法维持理智。
【不过它不知道,幻象是我擅长的领域。在这里,我反而比现实中更容易显现投影。】
祂得意地嗤笑,仿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桌面游戏。
她甚至怀疑祂其实早就醒了,欣赏了好一番她的恐惧与挣扎,最后才姗姗来迟地现身。
“……你真的是维克伯格吗?该不会你也是幻觉吧?”
没记错的话,那个对她态度温柔又有些悲伤的、总是散发着寂寞的龙,好像不是这么尖酸刻薄的设定啊。
【唔,这是个无解的问题呢。我既是祂、也不是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