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第二次家庭会议

2021年4月。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CT报告单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斑。

在服用了两个月的三代靶向药阿美乐之后，医院的CT报告单显示，肿瘤仍然在继续生长。

看来这个三代靶向药对于林淑华没有产生任何作用！

而且服用新药的这段时间，严重的副作用让林淑华的生活质量急剧下降。

“怎么会没效呢？”陈波把报告单放在茶几上，声音干涩，“医生不是说有百分之六十的可能吗？”

林淑华坐在沙发中央，穿着洗得发软的棉布家居服。

两个月的折磨让她瘦了整整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但眼睛却异常清亮。

“药是好的，只是我的身体不认它。”她说得平静，像在评论今天的天气。

客厅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五点。

这是林淑华一周前定下的时间，她说要开第二次家庭会议。

当时陈波还以为是要讨论下一步治疗方案，甚至已经托人打听国外新药的购买渠道。

人都到齐了，老伴陈建川挨着林淑华坐，手掌一直覆在她手背上。

女儿陈静从机场赶回来，眼圈微红，显然是哭过。

陈波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背挺得笔直，像准备参加一场重要谈判。

“都到齐了，我就说吧。”林淑华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我累了，想停下来，不再吃那些药了。”

话音落下，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鸣。

陈波最先反应过来：“妈，您说什么？”

“我说，不吃药了。”林淑华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阿美乐没用，再换其他药，也是赌。我身体已经受不住了。”

“可是——”陈波身体前倾，“三代药不行，我们还有化疗方案，还有免疫治疗，实在不行国外还有最新临床试验项目。我打听过了，美国那边——”

“小波！”林淑华打断他，目光温和却坚定，“我七十二岁了。从去年确诊到现在，不停抽血、CT、各种检查、靶向药……我像赶场一样，在这个医院那个医院之间奔波。这一年多，我活得不像个人，像个等着被修理的机器。”

她顿了顿，指了指窗外的春色：“你看，玉兰花都开了，我连走到小区门口看看的力气都没有。每天睁眼就是数着时间吃药，然后等着副作用来折磨我。这样的日子，我不想再过下去了。”

陈建川这时开口了，声音低沉：“我支持你妈的决定。”

他转向儿子，眼神复杂，“小波，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你看看你妈这两个月的样子——上周她站在镜子前，摸着脸上的皮疹，悄悄问我‘老陈，我现在是不是特别丑’。我心疼啊。”

“所以就要放弃治疗吗？”陈波站起来，声音拔高，“爸，妈，我理解你们的心情，可是现代医学每天都在进步，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妈您现在只是遇到瓶颈期，我们跨过去就好了啊！”

“那跨不过去呢？”一直沉默的陈静突然开口。

兄妹俩对视。

陈静眼眶又红了：“哥，这两个月我每周来三次，妈每次见我都强打精神说‘好多了’。可上周末我来，推开卧室门看见她趴在床边干呕，瘦得肩胛骨都凸出来，呕得眼泪直流……那时你在哪里？你在公司加班！我知道你忙，但我看到的是妈在受罪！”

“我难道不心疼吗？”陈波眼睛也红了，“可我更怕失去妈！小静，你懂不懂，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就得抓住！这不是放弃的时候！”

“什么才叫‘放弃的时候’？”林淑华突然问。

陈波愣住了。

“肿瘤全身转移的时候？卧床不起的时候？昏迷不醒的时候？”

林淑华一句一句问，声音依然平静，却像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到那时，停不停药还有什么区别？我现在还能清醒地做决定，还能体面地说话、思考。我想在这个状态下，自己决定怎么走完最后这段路。”

“这两个月，我活得像个数字——白细胞数、肿瘤标志物、病灶尺寸。可我想在最后的日子里，活得像个‘人’。我想吃我喜欢的菜，哪怕只能尝一小口；我想去公园晒太阳，哪怕坐着轮椅；我想和你们好好说话，不是在病房里，不是在检查间隙，就是在家里的客厅，像现在这样。”

她看向陈波，眼神里有母亲特有的温柔：“小波，静静，你俩从小要强，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妈妈生病这段时间，你们查资料、找专家、联系药，做得比谁都尽心。妈妈特别感激，特别骄傲。可是孩子，有些事不是努力就有结果的。妈妈的病，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陈波跌坐回沙发，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陈静坐到他身边，揽住他的肩：“哥，我知道你难受。我也难受。可我们是不是太自私了？因为我们舍不得，就让妈承受这些痛苦，还美其名曰‘为了她好’。”

“我不是……”陈波声音哽咽，“我只是怕……怕将来后悔，怕当时明明还有办法却没试……”

“那你想过妈妈现在后不后悔吗？”陈建川缓缓说，“这两个月，她每次服药前都要做半天心理建设。夜里痒得睡不着，怕吵醒我，就咬着被子忍。这些她不让告诉你们。”

老人抹了把眼睛，“小波，你妈这一辈子，为家庭、为工作、为你们兄妹，总是考虑别人。最后这段路了，让她为自己做一次主，行吗？”

林淑华接着说：“我不是要放弃生命。我只是想换种方式度过剩下的时间。不做创伤性治疗，但该止痛止痛，该缓解缓解。我想在家里，不是在医院。想和你们在一起，不是和医生护士在一起。”

她看向窗外：“医生说，如果停掉靶向药，肿瘤可能会长得快些。我算过了，这样也许能看到今春的花开，但可能看不到明春。可如果继续治疗，我可能一直在副作用里挣扎，连眼前这个春天都要错过。”

陈波抬起头，泪流满面：“妈……我只是……只是还没准备好……”

“傻孩子，”林淑华笑了，眼里也闪着泪光，“这种事，谁又能准备好呢？妈妈也没准备好。但至少，我们可以选择用什么样的方式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