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我胸口难受！

2022年2月。

春寒料峭。

自从去年四月那个沉重的家庭会议后，林淑华停止服用阿美乐已经快十个月了。

那场会议像一道分水岭，将服药期的煎熬与停药后的平静划得泾渭分明。

腹泻、皮疹、乏力——那些曾日夜折磨她的副作用，像潮水般退去，再无痕迹。

林淑华脸色渐渐有了红润，饭桌上偶尔又能听到老两口为电视节目争辩几句。

生活仿佛真的回到了正轨。

但陈静知道，这种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间隙。

悬在这个家庭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

陈静能感觉到那根细发丝的颤动。

2月14日，情人节。

陈波难得准时下班，带回一盒精致的巧克力。“妈，给你的。”

“花这个钱干什么。”林淑华嘴上埋怨，眼角却笑出了皱纹。

她小心地打开盒子，取出一颗递给陈建川，“你也尝尝。”

陈建川摆摆手：“甜腻腻的，不吃。”

他正专注地盯着电视里的冬奥会速滑比赛，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爸，你坐这么僵干什么？”陈静注意到父亲的姿势。

“紧张啊！咱们选手领先呢！”

那场比赛进行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里，陈建川几乎没换过姿势，连水都忘了喝。

陈静几次想提醒他活动一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父亲难得有这么投入的快乐时刻。

吃完晚饭，陈静和陈波都要回自己家。

陈静提醒父亲：“看电视别太晚，差不多就行。我明早再过来！”

凌晨十二点半，陈建川突然醒来，胸口像有块石头压着，不管怎么躺都不舒服，侧躺、趴着、靠着都不行。

凌晨一点到五点，陈建川几乎没睡成。

他每隔半小时就会被胸闷憋醒，需要坐起来大口喘气。

早晨吃完早饭，陈静来了。

陈建川说：“胸口有点憋，睡不着。”

“怎么个憋法？”

“像……像有块石头压着。”陈建川尝试描述，陈静心里咯噔一下。

“您坐下，我给您量个血压。”

新买的欧姆龙血压计第一次派上用场，袖带充气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陈静盯着显示屏，看着数字一路攀升：170、180、190——最终停在192/108。

她的手指冰凉。

“可能不准吧……”陈建川嘟囔着，“我没什么感觉，就是睡不好。”

“您回床上休息，我陪您。”陈静不由分说地把父亲扶回卧室，然后回到自己房间，轻轻关上门，拨通了陈波的电话。

铃声响了三下就接通了。

“哥，爸胸口闷，血压192。”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地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马上过来。”

陈静字心里在飞速检索着医学知识：父亲有多年高血压病史，左心室肥大，动脉硬化，2018年还发生过深静脉血栓。

每一个都是心血管事件的高危因素。！

陈静开车，陈波陪着父亲坐在后座。

陈建川坚持说自己能走，但下车时一个踉跄，被儿子牢牢扶住。

急诊科的白色灯光刺眼而冰冷。

清晨时分的候诊区已经坐了不少人，咳嗽声、呻吟声、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

当班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医生，戴着眼镜，神色疲惫但专注。

听完陈静的病情简述，他的表情严肃起来。

“多年高血压，停药三年，深静脉血栓史，左心室肥大……”医生在病历上快速记录着，“现在症状是夜间阵发性呼吸困难，胸闷。”

他抬头看向陈建川：“老先生，您自己走过来的？”

“是啊，就几步路……”

“不行。”医生立刻打断，“家属，马上去租一个，今天不能让他再走路了。”

陈静的心往下沉。

她跑向服务台办租借手续时，听见护士给父亲量血压的惊呼：“190/110！”

回到诊室，医生已经开出了一长串检查单：心功能五项、血气分析、生化全项、凝血系列、全血细胞分析+CRP、胸部CT、心脏彩超、右下肢血管彩超……

“医生，会不会是心梗？”陈静终于问出了那个最怕的问题。

“心功能五项能初步判断。但您父亲的情况复杂，血栓史加上这么高的血压，我们需要排查肺栓塞的可能性。”

“肺栓塞？”

“下肢静脉血栓脱落，顺着血流到肺动脉，堵住了血管。”医生言简意赅，“严重的会致命。所以您现在要做的，是马上缴费，带父亲完成所有检查。”

缴费窗口排着长队。

陈静捏着一叠检查单，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项目，“一共两千四百六十三元。”窗口里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

刷卡时，她想起三年前父亲第一次因腿部深静脉血栓住院时，也是这样匆忙的清晨，也是这样冰冷的数字。

历史似乎在重演，只是这一次，父亲更老了，身体状况更复杂了。

检查从开始。

第一项是心功能五项，在急诊科的抽血窗口完成。

护士熟练地绑上止血带，酒精棉球擦拭皮肤时，陈建川皱了皱眉。

“爸，忍着点。”

“没事，你爸不怕疼。”

抽完血需要等二十分钟出结果。

这二十分钟里，陈静盯着检验科的窗口，陈波陪父亲坐在轮椅上。

“陈建川，结果出来了！”护士叫名字。

三颗心同时提了起来。

陈静几乎是冲过去的。

她接过那张小小的热敏纸报告单，目光飞快地扫过：肌钙蛋白I、肌酸激酶同工酶、肌红蛋白……所有数值都在正常范围内。

“正常。”她走回去，声音有些发飘，“心梗的可能性不大。”

但陈波和医生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虑——如果不是心梗，那是什么？

接下来的检查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九点，推着轮椅去做CT。

陈静看着父亲被推进那个圆环状的机器，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去科技馆，也有一个类似的装置，那时父亲说：“这是探索人体奥秘的时光机。”

如今，这台“时光机”要探索的是父亲身体的危机。

十点，心脏彩超和血管彩超。

检查室里，医生在陈建川的胸口和右腿上涂抹冰凉的耦合剂，探头在皮肤上移动，屏幕上出现跳动的图像和流动的彩色线条。

“左心室壁增厚……二三尖瓣反流……肺动脉压力增高……”医生一边操作一边低声念着。

陈静站在旁边，努力想看懂那些跳动的图像，却只看到一片模糊的阴影和闪烁的数字。

最让她心惊的是下肢血管的结果。

“右下肢动脉硬化伴多发斑块，胫前动脉节段性狭窄……”医生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股浅静脉及腘静脉附壁血栓。老爷子，您最近是不是长时间坐着不动？”

陈建川愣了一下：“就……看看电视。”

“看多久？”

“有时候一下午吧，冬奥会比赛……”

“这就是了。”医生摇摇头，“深静脉血栓最容易在长时间不动后复发。2018年溶通的那处，现在又有了新的附壁血栓。”

陈静想起父亲看比赛时僵直的坐姿，想起自己欲言又止的提醒，一阵强烈的自责涌上来。

如果当时她坚持让父亲站起来活动呢？如果她关掉电视呢？

十一点，所有报告终于集齐。

急诊医生把片子插在观片灯上，一张张仔细查看。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好消息是，确实不是急性心梗。”医生终于开口，“心肌酶谱正常，心电图也没有典型改变。但是——”

他指着彩超报告：“肺动脉收缩压增高，加上新发现的下肢静脉血栓，高度怀疑有肺栓塞。小的血栓脱落，堵在了肺动脉的细小分支里，所以症状不典型，但确实会引起胸闷、呼吸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