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朔第一次见到谭怀羽，是在他十六岁的夏天。

那天的阳光很烈，晒得人皮肤发烫，但他却觉得冷——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跟在父亲身后，走进了谭家的大门。

谭家的宅子很大，欧式雕花的铁门、修剪整齐的花园、大理石铺就的地面，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可这一切在齐朔眼里，都像是一层精致的假象，掩盖着某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他不喜欢这里。

更不喜欢那个匍匐在地上的父亲——低声下气，满脸堆笑，仿佛连脊梁骨都折断了；也不喜欢坐在沙发上的那个男人——肥胖的身躯陷进丝绒靠垫里，左拥右抱着两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眼神像刀一样刮过齐朔的脸。

那是谭忠。

齐朔抿着嘴，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

他听见父亲说：“齐朔什么都能干，您要是愿意，我就把他抵押给您。”

他的心沉了下去——他就知道。

谭忠对齐朔没兴趣，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把齐朔赶了出去。

厚重的木门在齐朔背后关上时，他听见里面传来父亲和谭忠的笑声，还有数钱的窸窣声。

等父亲出来时，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皮包，鼓鼓囊囊的，里面是一万块现金。

齐朔盯着那个包，喉咙发紧。他知道，这笔钱足够一家人吃饱穿暖，甚至能让生病的母亲买些药。

可他也知道，父亲不会把这些钱用在家人身上。那笔钱，只会变成赌桌上的筹码，变成他口中“一夜暴富”的梦。

“爸。”齐朔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妈和姗姗还饿着，你能不能……分一点给她们？”

父亲连想都没想，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清脆的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

“这钱是我的！你们三个贱种别想碰！等我赚了大钱，自然会赏你们一口饭吃。”

齐朔被打了无数次，已经麻木了。

他捂着脸，静静站着，任由父亲骂完，提着包朝赌场的方向走去。直到那脚步声消失在街角，他才缓缓蹲下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

他叹了口气。

现在去捡垃圾卖钱，时间已经不够了。得想别的办法。

妹妹还那么小，不能饿着她。

妈妈病了，得买药。

他低着头，准备离开，却在转身时，看见谭家旁的树林里有动静。

齐朔皱了皱眉，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草丛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那是个孩子，看起来不过五六岁，浑身发抖，衣服湿漉漉的，脸上、手臂上都是伤。

他抬起眼，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阳光下像融化的蜜，怯生生地看了齐朔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咬着嘴唇。

齐朔认得他。

谭家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全家福，照片里的小孩穿着小西装，打着领带，笑容拘谨而僵硬。

和眼前这个穿着不合身大白T恤的孩子，几乎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那眉眼间的恐惧和怯懦，却一模一样。

齐朔在他对面的草地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谭家的小孩？”

孩子瑟缩了一下，轻轻点头。

“叫什么？”

“……谭怀羽。”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齐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伤痕，心里莫名涌起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这些伤，哪来的？”他问。

谭怀羽抖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不说话。

齐朔没再追问。他摸了摸口袋，摸到一块小饼干——是前两天萧诀给他的，他一直舍不得吃，想留给妹妹。

犹豫片刻，他把手伸到谭怀羽面前：“吃吗？”

孩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贪婪地盯着那块饼干，却不敢伸手，只是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齐朔看着他，忽然想起齐姗——每次路过小吃摊，她也是这样，想吃又不敢说。

他拉起谭怀羽的手。

孩子下意识瑟缩了一下，但没有挣脱。

齐朔把饼干放进他手心，扶着树干站起身：“走了。”

谭怀羽握紧饼干，抬头看他。

这是齐朔第一次看到谭怀羽的正脸，突然发现，谭怀羽的眼睛，居然是琥珀色的。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他的眼底跳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美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很好看。

也很，适合他。

齐朔愣了几秒，才挪开目光：“还有事？”

谭怀羽抿了抿嘴，固执地开口：“我叫谭怀羽。”

齐朔怔了一下，随即失笑：“我知道你叫谭怀羽，不用重复一遍。”

谭怀羽沉默了几秒，依旧执拗地看着他。

齐朔这才反应过来——小孩是在问他叫什么。

他笑了笑，语气柔和了许多：“我叫齐朔。”

谭怀羽点点头，低头看着手里的饼干，像捧着什么珍宝。

齐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小怀羽，我先走了。”

谭怀羽僵在原地几秒，才轻轻点头：“再见。”

齐朔转身离开，背影在树影间渐行渐远。

谭怀羽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他贪婪地盯着那个背影，手握成拳，差点把饼干捏成粉末。

“齐朔……”

他在心里轻轻念着这个名字。

这是第一个，愿意主动跟他说话的人。

也是第一个，给他小零食的人。

那是他们相遇的开始。

也是故事的开端。

第二次见面，是在一家冒着热气的早餐店旁。

清晨的街市人声鼎沸，炸油条的香味混着豆浆的甜香，在空气里一圈圈散开。谭怀羽缩在巷口的阴影里，手里捧着半个包子，小心翼翼地啃着。

包子皮有些发硬，上面沾着灰，估计是捡来的。

他吃得极慢，像是在细细品味，又像是在害怕有人会突然把这点食物夺走。

不远处，齐朔提着一大袋废品和塑料瓶，刚从回收站回来。

他把东西换成了钱，皱着眉在心里算——五角钱一个馒头，十块钱能买二十个，但家里的情况让他不能一次买太多，怕放坏了。

最后，他买了十个，用旧布包好，准备带回去。

这是他和妈妈、妹妹接下来四五天的全部口粮。

他转身离开早餐店，沿着小巷往家走。

巷子很窄，平时只有小狗小猫才会从这里穿行。

就在快到巷口时，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蜷缩在墙角，瘦小的身体几乎被阴影吞没。

又是他。

齐朔停下脚步，目光在谭怀羽身上停留了一瞬。

孩子察觉到有人在看他，下意识抱紧了手里的包子，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闪着警惕的光。

“……齐朔？”谭怀羽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

齐朔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嗯，是我。”

谭怀羽抿了抿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低下头，把剩下的包子掰成两半，一半递向齐朔：“给你。”

齐朔愣了一下，看着那半个沾着灰的包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摇摇头：“我不饿。”

“包子管饱。”谭怀羽的语气很认真，“我们一起吃。”

齐朔忍不住笑了，笑意很浅，却很真，故意逗他：“小怀羽，你是不是觉得我买的馒头比你的包子好吃，所以想跟我换着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