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这天一早，雪忍便拉着凤瑾漓，将昨夜写好的红联贴在凌游阁的门上。红联映着幽致山景，透着几分喜庆的暖意。

贴完对联，两人便一头扎进了厨房，开始忙碌年夜饭。洗、切、炒、炖，另有一番忙碌的温馨，直到夜幕降临，满桌色香俱佳的菜肴才堪堪齐备。

虽忙碌了整整一日，累得腰酸背痛，但雪忍望着桌上热气腾腾的菜肴，饭菜的香气萦绕，心中涌起一股暖暖的满足。她洗了手，朝着院外喊道：“小魔王，快来吃饭了！”

凤瑾漓提着两只白玉瓶，缓步走入屋内，将瓶子轻轻置于案上。雪忍好奇地拿起一只，凑近鼻尖嗅了嗅，眉头微蹙，问：“这是什么？闻着酸酸的。”

凤瑾漓眼帘微垂，道：“是我用青梅酿的梅汁。只是它味道偏酸，不宜空腹饮用，等吃些饭菜再喝吧。”

“这样啊。”雪忍放下玉瓶，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白白胖胖的饺子，放进凤瑾漓的碗里，“除夕夜要吃饺子，祈求岁岁平安。快咬一个，咬住来年的喜乐。”

凤瑾漓轻笑一声，眼底满是宠溺，道：“神明赐福，天地同庆，万物同贺，我可得好好尝尝。”

雪忍这段时日对他这般动不动就煽情的话已经有些习惯了，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低头夹起自己碗里的饺子。她的余光却是落在凤瑾漓身上的，微带一丝紧张。

凤瑾漓咬了一口饺子，剑眉轻动，随即从嘴里吐出一张小小的字条。他讶然地抬眸看向雪忍，后者冲他眨了眨眼，示意他展开看看。

凤瑾漓搁下筷箸，小心翼翼地展开字条，上面是雪忍正秀的字迹——“新的一年，小魔王再无苦难”。他指尖微微一颤，喉咙发紧，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道：“别告诉我，这整盘饺子里，都藏着字条？”

雪忍打了个响指，笑得眉眼弯弯：“小魔王真聪明！不过，”她指向另一盘饺子，眼底闪着狡黠的光，“这一盘里藏着铜钱，谁吃到了，来年可进大财。”

凤瑾漓低笑出声。原来她下午在厨房神神秘秘地不让他靠近，就是在准备这个。难怪她执意要蒸饺子，而非煮饺子，玄机竟然在此。

他的神明啊，总是这般心思细腻，总是这般令他怦然心动。

“小魔王，”雪忍放下筷子，认真地注视着他，眼神清澈而真诚，“咱们相识也有些日子了，我是真心希望你安好，无忧无灾，无病无患，岁岁喜乐，年年安康。”

凤瑾漓的眼眶一下湿润了，心底像是被温水浸泡着，软软的，暖暖的。

恰在此时，窗外“嘭”的一声巨响，一朵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五彩斑斓的光芒映亮了整个夜空，也映亮了雪忍含笑的眼眸。恍如他们初见那日，桃花缤纷飞扬，神明就在他的眼眸之中。

“有烟花！”雪忍略有些兴奋道，“快吃快吃，吃完我们也去放烟花！在凌游阁的山顶，既能赏烟花，又能自己放烟花，简直是人生一大乐事！”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另一盘的饺子，咬了一口，却没咬到铜钱。她反倒催起凤瑾漓：“你也尝尝这个，我只放了三个铜板，看看你能不能咬到。”

凤瑾漓心头暖流涌动，依言夹起一个“金元宝”似的饺子，轻轻咬了一口。 “咯嘣”一一下，他将嘴里的东西取了出来——赫然是一枚圆润的铜钱，沾着些许饺子馅，透着几分可爱。

雪忍眼眸一亮，像藏了两颗星星：“哎呀小魔王，恭喜恭喜！你吃到铜钱了，来年进财啊！”

凤瑾漓笑道：“也恭喜你，来年进财。”

雪忍咬着饺子，不解地抬眸看他。

凤瑾漓对上她清澈无暇的眼眸，心房瞬间酥软下来。他轻声道：“你不是说过，咱们的钱不分彼此么？我有钱，不就是你有钱？”

先前两人去镇上买伞，雪忍故意逗他，让凤瑾漓掏钱，还胡搅蛮缠地说什么“咱俩的钱不分彼此”。

雪忍愣了愣，随即失笑。她一个修行之人，要钱财做什么？不过是想哄他开心罢了。她总觉得，这几日的小魔王，眉宇间总萦绕着一抹化不开的忧愁，一副心事重重。

眼前的神明笑语吟吟，再也不是他记忆中那道模糊的、暗灰色的身影。凤瑾漓恍惚失神间，脑海中蓦然回响起那道清越的声音：

“若你选择贡献灵魂，以我那徒儿的心性，断不会任你自生自灭，必会出手阻拦。我虽已封印了她的术法，但她早已得道，血脉经过净化，仍能以身魂镇压邪神。届时，诸神台的悲剧，将会再次重演。”

“那我……该如何？”

“用你的血。你的血特殊，可暂时抑制她的血脉。除夕夜予她饮下，时机正好。”

……

血脉克制？原来，他与她之间的结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凤瑾漓敛了敛眸，掩去眼底的痛楚，道：“尝尝我酿的梅汁吧，解解腻。”

雪忍放下筷箸，笑道：“好。”

凤瑾漓静静看着她饮下，胸口闷痛，酸涩窒息。他亲手，斩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缘分。

“小魔王，”雪忍半掩着口，轻轻咳嗽了两声，摇了摇手中的玉瓶，眉头微蹙，“你这梅汁里……掺了什么东西？怎么有股淡淡的铁锈味？”

凤瑾漓深深凝视着她的面容，似乎要将她的音容笑貌刻骨入心，泪光盈睫。

除夕之夜，万家团圆。

他们的诀别，开始了。

不知为何，雪忍忽然觉得头晕目眩，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起来，像是喝醉了酒一般，浑身发软。她抬手揉了揉额角，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却徒劳无功。

“雪忍。”凤瑾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柔如羽毛轻轻拂过。

“嗯？”雪忍下意识地抬眸，只见翩翩公子向她伸出手，笑容明艳，蛊惑人心，“来，我带你去看烟花。”

她的神思已然恍惚，听话地将手放进了他的掌心。下一瞬，腰身被他轻轻揽住，一股熟悉的清冽气息包裹住她。眼前光影流转，再定睛时，两人已立于凌游阁外的夜空下。

山下万家灯火如繁星点点，爆竹声隐隐传来。夜空中，烟花一朵接一朵盛放，似在眼前，美若梦境。

雪忍痴痴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转瞬即逝的花火，又像是想抓住些别的什么，可指尖划过，空无一物。

她轻声呢喃，语气里带着小小的遗憾，“嗯……除夕夜，竟然没有雪……”

凤瑾漓一手扶稳身形发软的她，右手袍袖轻轻一拂。刹那间，雪花簌簌而下，如柳絮纷飞，似玉蝶起舞，温柔地落在她的掌心。

“下雪了！小魔王，下雪了！”雪忍挣脱他的搀扶，雀跃地追逐着飘落的雪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