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理清？”

林羽端着粗瓷茶盏走进来，边缘磕了个小缺口。

热茶的鲜爽裹着蜀地春茶香飘过来，暖得肖红鼻尖发痒：“看你眼下熬出青影，老夫人脉象很棘手？”

肖红指尖碰了碰茶盏壁，温温的热度传到心口，轻轻“嗯”了声。

指尖无意识抠着紫檀脉案——纹路深密、边缘发亮，是王府日日翻看的痕迹，硌得指腹发麻：“脉细如绣线，时而急如敲鼓，时而慢如拖泥。”

“太医院用人参鹿茸猛补，舌苔厚得像层黄腻膏子，刮都刮不净。”

她抬手虚划脉象，眉头紧蹙，想起柳家村猎户呛肺的相似脉象。

墨香混着书卷气飘来，林羽袖口沾着墨渍，指尖点在“促脉”标记上：“《千金方》说‘实邪未去而补之，如闭门留寇’。”

“老夫人本有郁气，这是把邪火关在里头了？”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混沌思绪，肖红耳尖发烫，赶紧垂眼：“是郁热裹虚气，需先通络再清热，只是脉像乱丝，得细辨虚实才敢用药。”

她画了简单脉图又涂掉，怕林羽看不懂，指尖沾着墨痕，有点慌乱。

！

“肖姑娘！不好了！”

绿裙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鬓边绢花歪到耳后，裙角沾着泥印。

她喘得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带哭腔：“老夫人又咳起来了，痰里的血比上次还多，柳夫人正骂我们伺候不周呢！”

袖口布料蹭过肖红手背，凉得她轻轻缩了缩。

肖红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上划出刺耳“吱呀”声。

抓起药箱，铜锁“咔嗒”撞在箱壁上，冰凉金属让指尖一颤：“快带我去！”

回廊宫灯晃，柳氏的训斥声尖锐如针：“参汤怎么凉了？香炉怎么灭了？”

“老夫人要是有三长两短，你们一个个都别想好过！”

丫鬟们低着头瑟缩，风卷落叶擦过脚边，宫灯暖光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肖红拨开人群走到床前，帐幔被嬷嬷撩开——老夫人胸口急促起伏，咳得身子发颤，枯瘦的手抓着锦被，指节泛白。

嬷嬷递过的素帕上，暗紫色血沫像揉碎的桑葚，触目惊心。

肖红心跳快得要撞出来，指尖碰了碰老夫人手背——凉得像冰，却比上午多了点灼热感，是郁热外显。

目光扫过床头：青铜香炉燃着沉香，细烟呛得她轻咳；小几上剩着参汤，碗底沉着未化开的参片，余温尚在。

“嬷嬷，老夫人是不是总说心口发闷，像压了块石头？”

肖红声音急切，指尖指着香炉：“夜里还得开条缝才喘得上气？”

嬷嬷攥着皱巴巴的帕子，点头带哭腔：“是呢！前天夜里说‘肺里像烧着’，要喝凉水。”

“可柳夫人说凉水伤脾胃，硬是不让……”

肖红思路彻底清晰：补药滞气，沉香助热，郁火逼破肺络才咳血。

转身对王承宗道，语气急切却坚定：“老夫人不是单纯虚症！是气郁化火堵了肺络，再用温补，只会把火堵得更烈！”

“李御医说母亲元气衰竭，需大补吊命……”

王承宗皱着眉，指尖扯着鱼袋流苏，来回晃动，语气里满是犹豫。

指节因用力泛白，显然对太医信任又焦虑母亲病情。

“脉虽虚，却有浮数之象，是虚中夹实！”

肖红快步走到脉案旁，指尖点着脉象图，指甲盖蹭过纸页：“这几处促脉，急却无力，是郁热扰脉气，不是真的元气竭了。”

“再补就像给烧着的屋子添柴，只会越烧越旺！”

指尖有点抖，不是怕质疑，是怕耽误时机，肺络灼得更重。

“你懂什么？”

柳氏嗤笑，绢帕蹭过袖口金线，语气满是嘲讽：“李御医是太医院院判，行医三十年，还不如你个乡野丫头？”

“我看你是没本事治，故意找借口！”

“夫人若不信，可亲自看老夫人舌苔。”

肖红没理会嘲讽，对嬷嬷说：“麻烦帮老夫人张开嘴，看看舌苔颜色。”

嬷嬷看了眼王承宗，小心翼翼扶住老夫人下巴——舌苔厚如黄腻膏，舌尖红得像小火苗，正是郁热内盛的明证。

“确实和李御医说的‘舌淡苔白’不一样……”

王承宗凑过来细看，呼吸放轻，指尖攥得药方发皱。

柳氏哼了声，绢帕擦了擦嘴角，没再说话，眼神里的怀疑未散，金步摇随呼吸轻晃。

肖红松了口气，指尖的汗蹭在脉案上，留下浅浅湿印。

提笔疾书，毛笔是林羽昨日买的，笔毛软乎吸墨匀：“先服三剂桑白皮汤，桑白皮三钱清热化痰，杏仁二钱宣肺，桔梗一钱利咽。”

“加少许薄荷清头目——老夫人总头晕，薄荷能散热。”

“这些都是寻常药材，府里药库该有。”

她叮嘱细节：“文火煎半个时辰，别煮太急，药气散了效果就差了。”

“香炉里的沉香别燃了，换成清水养薄荷，空气清爽些。”

“按肖姑娘说的抓药！”

王承宗接过药方，递给管家，语气不容置疑：“你亲自盯着煎，火候别差，煎好立刻送来，别出岔子。”

管家应声而去，没片刻就慌慌张张跑回来，脸色发白：“大人！药库管事说……说桑白皮和桔梗都短缺，只剩一点点，不够三剂的量！”

“他还说，柳夫人吩咐过，府里药材需省着用，非御医开的方子，不能多拿！”

柳氏立刻接话，嘴角勾起冷笑：“我也是为了府里着想，药材金贵，哪能凭一个乡野丫头的方子就随便浪费？”

“再说，谁知道她开的方子是不是真管用，万一白费了药材，老夫人的病又没好转，岂不是得不偿失？”

肖红心头一沉，瞬间明白——柳氏是故意刁难，不想让她顺利用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