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

苏念白按时吃药，按时复诊，按时做一切她应该做的事情。周医生问她感觉怎么样，她说很好。林诗语问她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她说没有。

她在撒谎。

苏念青从来没有离开过。

她的声音一直在那里，从早到晚，从醒着到睡着。有时候很轻，轻得像是背景噪音；有时候很响，响得盖过所有其他的声音。

但苏念白没有告诉任何人。

告诉他们有什么用？

再做一次电休克？再住一次院？再吃更多的药？

那些都没有用。苏念青说得对——她是苏念白的一部分，不可能被消除。

唯一的办法，就是学会和她共存。

——

一个月后，苏念白回到了乐团。

她告诉指挥自己的身体好了，可以继续工作了。指挥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太多，只是让她先跟着排练，适应一下。

她坐在首席的位置上，将小提琴架在肩上。周围的乐手们偶尔会朝她投来好奇的目光，大概是在猜测她这几个月去了哪里。但没有人问，她也不解释。

音乐响起的时候，她闭上眼睛，让手指在琴弦上飞舞。

熟悉的旋律从指尖流淌出来。她的身体还记得这一切——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弓法，每一个细微的力度变化。即使大脑已经不太好用了，身体的肌肉记忆还在。

你拉得很好。

脑海里响起她的声音。

苏念白没有回应。

比以前更好了，也许是因为你不再紧张了。

苏念白继续拉琴，假装没有听见。

你知道为什么不紧张了吗？

她闭着眼睛，手指没有停。

因为你知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这里。你不再害怕了。

苏念白的弓弦微微一滞，但她很快就调整过来，继续跟上乐团的节奏。

[你终于明白了。]苏念青带着满足的笑，[你不需要他们。你只需要我。]

排练结束后，林诗语走过来。

"感觉怎么样？"她问，表情关切，"第一天回来，累不累？"

"还好。"苏念白将琴放回琴盒里，"就是有点生疏。"

"多练练就好了。"林诗语犹豫了一下，"今晚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苏念白看着她。

林诗语的眼睛很亮，里面藏着某种她读得懂的情绪。那是期待，是关心，是——

是喜欢。

苏念白一直都知道。

林诗语喜欢她。从很久之前就喜欢她。只是她从来不敢确认，也不敢回应。

"好。"她听见自己说。

林诗语的眼神明显亮了起来。

"那我们去上次那家湘菜馆？"

"好。"

你在做什么？

苏念白没有理会。

你不应该和她走得太近。

苏念白继续收拾东西。

念白，听我说。她会伤害你的。她会——

"走吧。"苏念白拎起琴盒，对林诗语说，"我饿了。"

——

湘菜馆还是老样子。

她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几个菜，开始吃饭。林诗语说着乐团最近发生的事情——谁谁谁怀孕了，谁谁谁辞职了，下个月有一场重要的演出。

苏念白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

但她的大部分注意力都在应对苏念青。

你为什么不说话？

苏念青的声音在她脑海里盘旋。

她在套你的话，她想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苏念白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不要相信她。她不是真心对你好。

"念白？"林诗语的声音将她拉回来，"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苏念白勉强笑笑，"只是在想下个月的演出。"

"你能参加吗？"

"应该可以。"

林诗语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念白，"她放下筷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你……真的好了吗？"

苏念白的动作顿了一下。

"周医生说你恢复得很好，可以正常生活了。但我总觉得……"林诗语说话很轻，"你好像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我说不上来。"林诗语皱眉，"只是一种感觉。你看上去很平静，太平静了。以前的你不会这么平静的。"

苏念白低下头，看着自己盘子里的菜。

以前的她不会这么平静。

以前的她会焦虑，会恐惧，会在苏念青说话的时候惊慌失措。

但现在她不会了。

因为她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苏念青的声音，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在她的注视下生活。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不知道。

"我只是……累了。"她最终说，"累了很久，现在终于可以休息了。"

"念白，"她柔声开口，"如果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告诉我。好吗？"

苏念白抬头看着林诗语。

那张脸上满是担忧和关切。

她想告诉她真相。想告诉她苏念青从来没有消失，想告诉她自己每天都在听那个声音，想告诉她自己已经快要分不清哪个是真实的自己了。

但她没有说。

因为说了也没有用。

"好。"她说，"我会的。"

——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苏念青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

你今天和她走得太近了。

苏念青的声音里带着不满。

我不喜欢她看你的眼神。

苏念白没有回应。

你应该离她远一点，她会伤害你的。

"她不会。"

她会的，所有人都会，只有我不会。

苏念白闭上眼睛。

这句话她已经听过无数次了。从十五岁那年开始，苏念青就一直在说这句话。"只有我不会离开你。""只有我会永远陪着你。""只有我。"

她曾经相信过。

曾经依赖过。

曾经将自己完全交托给苏念青，任由她控制自己的生活。

但现在——

"姐姐。"她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能让我安静一会儿吗？"

沉默。

你想让我安静？

"对。只是一会儿。"

又是沉默。

为什么？

"因为我累了。"苏念白的声音变得更轻，仿佛一碰就碎，"你一直在说话，我很累。"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苏念白以为苏念青不会再说话了。

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好。

苏念白愣住了。

[今晚我不说话了。]苏念青轻声说，[你休息吧。]

脑海里真的安静了。

苏念白躺在黑暗中，感受着那份久违的宁静。

没有声音，没有注视，没有那个无处不在的存在。

她应该感到轻松的。

但她没有。

她感到的是一种深深的空虚。

就像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一样。

她习惯了苏念青的存在。习惯了那个声音，习惯了那份陪伴，习惯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没有苏念青，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苏念白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整夜都没有睡着。

——

第二天早上，苏念青的声音还没有出现。

她刷牙、洗脸、吃早餐，所有的动作都是在沉默中完成的。脑海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的思绪。

她应该感到高兴的。

这是她想要的，对吧？

一个没有苏念青的世界。

但她感到的只有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