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隼城现在查得很严,尤其是对南人面孔。”阿木尔交代,“你们从西门进,那里守卫相对松懈,我有内应。进城后,直接去西市‘老陈皮’皮货铺,他会安排你们落脚。记住,一切小心,有事立刻撤,保命要紧。”
“知道了。”李和舒点头,翻身上马。腿伤还有些疼,但她咬牙忍住。
“等等。”乌兰追上来,塞给她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些干粮和伤药。还有……”她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用布层层包裹着。
李和舒接过,打开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支赤金点翠海棠步摇,做工极其精致,花瓣薄如蝉翼,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步摇……和母亲留下的那支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支看起来更旧些,金丝有些发暗。
“这是……”她抬头看乌兰。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乌兰轻声说,“我母亲是黄金家族的人,是族长夫人的陪嫁侍女。这支步摇,是族长夫人当年赏给她的。她临终前交给我,说如果有一天遇到黄金家族的后人,就把这个交给他,也许……有用。”
李和舒握紧步摇,指尖冰凉。母亲的首饰是“里藏”的钥匙,这支步摇,会不会就是那把钥匙?
“谢谢。”她将步摇仔细收好,贴身藏好。
“保重。”乌兰红着眼眶,用力抱了抱她。
“走了。”李和舒最后看了一眼阿木尔和乌兰,一夹马腹,朝山谷外驰去。巴根和其其格紧随其后。
三骑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道中。
阿木尔和乌兰站在谷口,久久凝望。
“她会平安回来的,对吧?”乌兰低声问。
“会的。”阿木尔握住姐姐的手,声音坚定,“她是黄金家族的后人,身上流着草原上最骄傲的血。她一定会回来,带着希望回来。”
鹰隼城,西市。
和上次李和舒来时的记忆相比,西市明显萧条了许多。街道上行人稀少,商铺大多关门,只有几家皮货、铁器铺子还开着,但门可罗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压抑的气氛,偶尔有全副武装的王庭骑兵列队驰过,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最近抓反抗部落的探子,抓得凶。”巴根低声解释,“很多商队都不敢来了,怕被牵连。”
三人牵着马,走到西市深处一家不起眼的皮货铺前。铺子招牌上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北狄文字:“老陈皮皮货”。
铺子里很暗,堆满了各种生皮和鞣制好的皮料,散发出浓重的腥膻味。一个干瘦的老头正坐在柜台后打瞌睡,听到脚步声,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买皮子?”老头用生硬的汉语问。
“买皮子,要上等的雪貂皮,给家里妹子做过冬的袄子。”巴根按约定的暗号回答。
老头的眼睛瞬间亮了,瞌睡一扫而空。他站起身,警惕地看了看门外,然后迅速关上店门,落下门栓。
“可算把你们等来了。”老头压低声音,目光落在李和舒脸上,仔细打量,“你就是阿木尔说的那位?”
“是我。”李和舒点头,“您就是老陈皮?”
“对,叫我老陈就行。”老头点头,又看向其其格和巴根,“这两位是?”
“自己人。”李和舒简短地说。
老陈不再多问,示意他们跟他进里屋。里屋更窄小,只有一张破床和一张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老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一些干粮、水囊,还有几套更破旧的衣服
“先换上这些衣服,你们身上这套太扎眼。”老陈说,“这几天西市来了不少生面孔,都是国师和乌力吉的人,在暗中搜查。你们要小心。”
三人快速换了衣服,打扮得更加普通,像是最底层的牧民。
“苏赫信里说的西域商人,在哪?”李和舒问。
“在东市‘骆驼客栈’。”老陈说,“那人自称从撒马尔罕来,手里确实有块玉佩残片,成色极好,但形状古怪,不像是中原的样式。他在找识货的人,价钱开得很高。我假装感兴趣,接触过两次,那人很警惕,口风很紧,但似乎……在等人。”
“等人?等谁?”
“不清楚。但他提到过一个词,我印象很深。”老陈皱眉回忆,“他说,他在等‘持海棠花信物的人’。”
海棠花!李和舒的心猛地一跳。母亲的海棠玉佩,乌兰给的海棠步摇……
难道,这个西域商人等的,就是黄金家族的后人?
“我要去见他。”李和舒立刻决定。
“太危险了。”巴根反对,“万一是个陷阱呢?国师可能已经布好了网,就等你往里钻。”
“我知道危险。”李和舒说,“但如果是陷阱,他为什么用‘海棠花’做诱饵?知道海棠花和黄金家族关系的,除了我们自己人,就只有国师那种查了四十年的人。如果是国师,他大可以直接抓人,何必绕这么大圈子?我觉得……这个人,可能真的和四十年前那位西域高僧有关。”
巴根还想说什么,其其格先开口了:“阿木大哥说得有道理。而且,就算有危险,咱们小心点就是了。我陪你去,我眼睛尖,能看出有没有埋伏。”
李和舒看向老陈:“陈伯,您能安排我们和那个商人见一面吗?要隐秘,安全。”
老陈想了想,点头:“可以。骆驼客栈的老板是我旧识,我让他安排,就说有中原来的皮货商,对西域的货物感兴趣,想私下谈谈价钱但你们要扮作我的伙计,少说话,多观察。”
“好。”李和舒点头。
傍晚,东市骆驼客栈。
客栈比西市那些铺子气派些,是个两层小楼,住的多是往来商旅。老陈带着李和舒和其其格进了客栈,巴根留在外面放风。
客栈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看到老陈,热情地迎上来:“老陈头,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又要收皮子?”
“收皮子,也看看别的。”老陈压低声音,“听说你这儿住了位西域来的大商人,手里有好货?我这两位中原来的朋友,想见识见识。”
老板会意,看了看李和舒和其其格——两人都低着头,一副木讷的伙计模样,便点点头:“在二楼天字号房。我带你上去,但那位客人脾气怪,你们小心说话。”
二楼走廊很安静,只有尽头一间房亮着灯。老板上前敲门,用生硬的西域话说了几句。门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那是个典型的西域人,高鼻深目,卷曲的棕发,穿着华丽的锦袍,腰间佩着一柄镶嵌宝石的短刀。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老陈和李和舒三人,最后停在李和舒脸上,似乎多看了几眼。
“进来吧。”他用带着口音的汉语说。
房间很大,摆设奢华,铺着波斯地毯,点着香料,烟雾缭绕。西域商人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则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煮着奶茶。
“听老板说,你们对我的货感兴趣?”商人开口,声音低沉。
“是。”老陈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说,“我这两位朋友从中原来,想寻些西域的奇珍异宝。听说阁下手里有块难得的玉佩残片,特来开开眼。”
商人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意味深长:“玉佩残片是有,但不是什么人都能看的。我得先问问,”他看向李和舒,“这位小兄弟,看着面生,不知……可识得此物?”
他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木牌,木质乌黑,表面光滑,上面用金线镶嵌出一朵花的图案——
海棠花。
和母亲玉佩上、步摇上、书里符号上的海棠花,一模一样。
李和舒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她强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保持着平静,缓缓伸手,从自己怀中,取出了那样东西——
不是海棠玉佩,也不是海棠步摇。而是母亲留给她的、那枚最初的海棠玉佩。
虽然形状不同,但上面的海棠花图案,如出一辙。
商人看到玉佩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他死死盯着那朵海棠花,手微微颤抖。许久,他才缓缓抬头,看着李和舒,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震惊,有狂喜,有悲伤,还有一种……如释重负。
“四十年了……”他喃喃道,声音哽咽,“我终于等到你了……黄金家族最后的血脉。”
他站起身,走到李和舒面前,忽然单膝跪地,右手抚胸,用西域最高的礼节,深深低下头:
拜火教祭司,摩尼·阿胡拉之徒,苏伦·坎,拜见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