梯子比想象中更长。
常亭感觉自己在黑暗中下坠了足足一分钟,实际上可能只有十几秒。时间的感知在这个鬼地方永远不可靠。
他的脚终于触到了实地——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他松开梯子,踉跄着站稳,立刻闪到一边给后面的人腾出空间。
李医生几乎是摔下来的,中年男人接住了他。林晓下来时哭出了声,但死死捂着嘴不敢发出太大动静。最后是闻天宇,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哼,左臂撞到了墙壁。
“没事吧?”常亭下意识问道。
“死不了。”闻天宇在黑暗中摸索着,掏出打火机,“咔嚓”一声,微弱的火苗亮起,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他们似乎在一个狭窄的管道间里,墙壁是斑驳的水泥,上面布满了涂鸦和干涸的暗色污渍。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和铁锈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腻气味,像是腐烂的花。
“这是哪里?”中年男人压低声音问。
“四楼的维修层。”李远喘着粗气说,“火灾后这里被封闭了,理论上不应该有人能进来……”
“理论上。”闻天宇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讽刺,“在这个地方,没有什么‘理论’是成立的。”
他举着打火机往前走,其他人跟上。管道间只有一条路,狭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常亭紧跟在闻天宇身后,能清楚地看到对方后背衬衫被汗水浸湿的痕迹,还有——从领口隐约露出的、正在向上蔓延的黑色脉络。
“你的转化加速了。”常亭说。
“嗯。”闻天宇没有回头,“越靠近核心区域,转化速度越快。系统在逼我做出选择。”
“什么选择?”
闻天宇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常亭一眼。打火机的火苗在他脸上投下跳跃的阴影,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深邃得可怕。
“选择完成净化,还是彻底倒向‘它们’那一方。”他说,“系统给了我一个隐藏选项:如果我在转化完成前杀死所有核心住户,就能直接成为这个副本的管理者,获得永久的力量和……自由。”
常亭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你会吗?”他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闻天宇看了他几秒,突然笑了:“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希望你完成承诺。”
“即使那个承诺可能是谎言?”
“即使是谎言。”常亭说,“至少让我死得明白。”
闻天宇转过头去,继续往前走。他的声音从前面飘来,轻得像叹息:“常亭,你太清醒了。清醒的人在这个地方活不长。”
“那你呢?”常亭反问,“你清醒吗?”
闻天宇没有回答。
管道间终于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扇锈蚀的铁栅栏门。透过栅栏的缝隙,能看到外面是一条走廊——和楼下破败的环境不同,这条走廊异常干净,墙壁是崭新的白色,地面铺着光滑的大理石瓷砖,天花板上的LED灯发出冰冷而均匀的光。
但诡异的是,走廊里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
“净化区。”李远颤声说,“火灾后重新装修的区域,原本计划改建成高级公寓,但工程进行到一半就停工了……因为工人们说在这里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中年男人问。
“死者的影子。”林晓突然开口,声音嘶哑,“穿着病号服,在走廊里游荡。他们是……火灾的遇难者,但又不是。他们是……”
她说不下去了,又开始发抖。
闻天宇试了试栅栏门,锁着的。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把钥匙——这把钥匙看起来更古老,铜制,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
“这是小禾给你的另一把钥匙?”常亭问。
“不。”闻天宇说,“这是我自己的钥匙。现实世界里,我爸的钥匙。”
他顿了顿:“我爸是这座公寓的开发商之一。”
这个信息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在每个人心里激起涟漪。
“所以你知道这个公寓的所有秘密?”李远盯着他。
“我知道一部分。”闻天宇把钥匙插入锁孔,“但我爸在我十五岁时就去世了——死于‘意外’。他留下的资料里提到这座公寓,说这里是一个‘通道’,连接着现实和……某个不该被打开的地方。”
锁开了,发出沉重的金属摩擦声。
闻天宇推开栅栏门,第一个踏进那条过分干净的走廊。他的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反复回荡。
其他人跟着进去。一进入走廊,温度骤降了至少十度,常亭下意识裹紧了闻天宇的外套——外套上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但现在闻天宇的体温也在下降,他能感觉到。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牌号从401开始。所有门都一模一样,纯白色,没有任何装饰,只有门牌上的数字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净化室在哪里?”中年男人问。
“尽头。”闻天宇指向走廊另一端,“但我们需要先拿到三样东西:住户的名册、公寓的建筑图纸、还有……”
他看向李医生:“你的忏悔录。”
李远的脸瞬间惨白:“什么忏悔录?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闻天宇的声音冰冷,“火灾后,你写了一本日记,记录了你纵火的全过程和你内心的愧疚。那本日记被系统捕捉,成为了维持这个副本运转的‘罪证’之一。净化需要烧掉它。”
李医生后退一步,眼神躲闪:“我……我没有……”
“李远。”常亭突然开口,“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本日记是你获得新生的唯一机会。你想永远困在这里吗?永远重复那场火灾,看着那些被你害死的人一次次死去?”
李远的嘴唇颤抖着,最终颓然地垂下头:“在……在我的旧办公室里。三楼,302房间。但我已经很久没回去过了,那里现在……”
“现在是‘它们’的巢穴之一。”闻天宇接话,“我知道。所以我留了后手。”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偶——粗糙的手工制品,看起来像个小孩子随便做的。但木偶的脸上用红色的颜料画着五官,笑容诡异。
“替身木偶。”闻天宇说,“可以暂时吸引‘它们’的注意力,给我们争取十分钟时间。但只能用一次。”
他看向常亭:“我需要你去拿名册和图纸。它们分别在402和408房间。我和李医生去302拿日记。”
“为什么分开?”常亭皱眉,“在一起不是更安全?”
“时间不够了。”闻天宇抬起左臂——黑色脉络已经蔓延到了肩膀,“我最多还能保持清醒两个小时。分头行动效率更高。而且……”
他靠近常亭,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如果我失控了,至少你还有机会完成任务。”
常亭盯着他的眼睛:“你确定这不是你想支开我的借口?”
“如果是呢?”闻天宇笑了,“你会听我的吗?”
常亭沉默了几秒,从闻天宇手中接过木偶:“这东西怎么用?”
“扔出去就行。它会发出活人的气息,吸引所有附近的‘异常’。”
“好。”常亭把木偶塞进口袋,“402和408,对吧?”
“对。拿到东西后,直接去走廊尽头的410房间,那是净化室。”闻天宇又递给他一把钥匙——普通的公寓钥匙,“这是□□,能打开所有住户的门。但记住,每个房间只能待五分钟,超过时间,房间就会变成陷阱。”
常亭接过钥匙,手指无意间擦过闻天宇的手心。对方的皮肤冰冷得不正常。
“你……”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小心。”
闻天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一些:“你也是。”
分组很快完成。常亭独自前往四楼房间,闻天宇带着李医生返回三楼,中年男人负责保护林晓在原地等待——实际上是个相对安全的位置,但中年男人显然不这么认为。
“为什么我要留在这里当保姆?”他抱怨道。
“因为你最没用。”闻天宇毫不客气地说,“至少在这里,你还能当个肉盾。”
中年男人气得脸都青了,但没敢反驳。
分头行动开始。
常亭握紧钥匙,走向402房间。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每一声都像踩在他的心跳上。
他来到402门前,深吸一口气,插入钥匙。
门开了。
房间里的景象让他僵在原地。
这不是普通的公寓房间。
这是一个……灵堂。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口打开的棺材,里面躺着一具穿着旧式西装的中年男尸,尸体的脸上盖着一块白布。棺材周围摆满了花圈和挽联,墙上挂着黑白遗照——照片上的人正是棺材里的那位。
但最诡异的是,灵堂里点满了白色的蜡烛,烛光摇曳,投下晃动的影子。而在那些影子中,常亭看到了——
他自己。
几十个“他”,穿着不同的衣服,处于不同的年龄,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面无表情。但所有的“他”都在做同一件事:往棺材里放东西。
常亭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走廊。
再转回头,影子还在。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进房间。按照闻天宇的说法,他需要找到“住户的名册”。会在哪里?
棺材?不太可能。遗照旁边?他走近墙壁,仔细看那些挽联。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但隐约能辨认出一些名字——都是这座公寓曾经的住户。
其中有一个名字,让他停下了目光。
【常青山敬挽】
常青山。这是他“记忆”中爸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