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玄景仍未醒。
天山取回的九转还魂草稳住了心脉,却未能唤回神智。太医说,药力已化开,能否醒来,看造化。
上官轻尘在床边守了七日,未曾离开半步。他依旧月白长衫,发髻一丝不苟,只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眼下泛着淡淡青影。他沉默地喂药、擦身、换药,动作轻柔如待珍宝,面上却平静得令人心惊。
玄府上下瞒着他,说玄景只是旧疾复发,休养数日便好。他应着,点头,仿佛信了。
可慕亦寒知道,他心明如镜。
“王爷,程小姐来了。”管家低声禀报。
慕亦寒从卷宗中抬头,见程倩一身雪青色襦裙立在门外,面色微白,眼下亦有倦色。
“程小姐请进。”他起身相迎。
程倩踏入书房,屏退侍女,将门轻轻掩上。她走到案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王爷,这是叶小姐托臣女转交的。”
慕亦寒接过。素白信笺,封口用火漆印着叶家商号的标记。他拆开,信上只有一行字:
“江南三州知府上书弹劾陆清源,言其滥用职权、构陷忠良。奏折已递至都察院。”
慕亦寒眸光骤冷。
程倩轻声道:“叶小姐说,那些人狗急跳墙,想扳倒陆大人,破坏盐税整顿。他们已联名上书,请求殿下召回陆大人,重审盐税案。”
“殿下可知?”慕亦寒问。
“殿下……尚未知晓。”程倩顿了顿,“这几日,殿下一直在处理北疆军务,未曾过问江南之事。”
慕亦寒沉默。他知道燕南寻为何如此——北疆鞑靼近日异动频频,边关急需增兵,粮草调度、军械调配,桩桩件件都需燕南寻亲自过问。
“臣女还听说……”程倩声音更低,“玄公子昏迷前,曾收到一封江南来的密信。玄府的人说,那信……不见了。”
慕亦寒心头一震。
玄景昏迷前收到的信,与江南三州知府弹劾陆清源,这两件事,是否有关?
他合上信笺,收入袖中:“多谢程小姐告知。”
程倩抬眸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忧虑:“王爷,此事……可要禀报殿下?”
“暂且不必。”慕亦寒缓缓道,“殿下近日劳累,北疆之事已够烦心。江南之事,本王自会处理。”
程倩欲言又止,终是垂眸:“臣女告退。”
她离去后,慕亦寒在书房中踱步。窗外暮色渐深,雪又飘了起来。他想起燕南寻苍白的面容,想起那人眼底的疲惫。
这江山太重,这朝堂太脏。
而那个人,肩上扛着这一切。
他走到案前,提笔写信。墨迹在宣纸上晕开,字字如刀:
“陆清源见字如晤:江南三州知府联名弹劾,奏折已递都察院。汝当稳住阵脚,勿乱心神。盐税贪墨罪证,速呈京城。本王三日内,必保汝周全。”
写完,他唤来亲卫:“八百里加急,送往江南。”
“是!”
亲卫领命而去。慕亦寒立在窗前,望着漫天飞雪,掌心那枚白玉玉佩,温润依旧。
他要护着陆清源,护着盐税整顿,护着……那个人想开创的盛世。
哪怕,与整个江南官场为敌。
夜深,揽云殿内灯火未熄。
慕亦寒踏雪而来,殿门虚掩,透出暖黄的光。他推门而入,见燕南寻坐在案前,正执笔批阅奏折,墨发披散,月白常服衬得面色愈发苍白。
“殿下。”他轻唤。
燕南寻未抬头:“来了?”
“臣有要事禀报。”
燕南寻搁下笔,抬眸看他。烛火在那双清冷的眼中跳跃,明明灭灭。
“说。”
慕亦寒从袖中取出叶江篱的信,双手呈上:“江南三州知府联名弹劾陆清源,奏折已递都察院。”
燕南寻接过信,扫了一眼,随手扔在案上:“就这事?”
慕亦寒微怔。
“本王三日前便知道了。”燕南寻淡淡道,“那些跳梁小丑,以为弹劾陆清源,便能阻挠盐税整顿?痴人说梦。”
他顿了顿,又道:“你今日去玄府了?”
“是。”
“上官轻尘如何?”
“上官公子……表面平静,内心煎熬。”慕亦寒斟酌词句,“他已知玄公子的病,却不点破。玄府上下瞒他,他便装不知。”
燕南寻沉默片刻,轻声道:“两个傻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雪落无声,月光在积雪上泛起幽幽冷光。
“慕亦寒,你可知道,本王为何要用陆清源?”他忽然问。
“臣知。”
“那你可知,本王为何要保他?”燕南寻转身,眸光深深,“哪怕与整个江南官场为敌,哪怕……朝野震动?”
慕亦寒对上那双清冷的眸子,看见其中翻涌的决绝。
“因为陆大人,是殿下想开创的盛世中,必不可少的一块基石。”他一字一句。
“不止。”燕南寻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还因为,他是你举荐的人。”
慕亦寒心头一震。
“本王信他,更信你。”燕南寻轻声道,“你若觉得他可担大任,本王便用他。你若想保他,本王便保他。”
他顿了顿,指尖轻触慕亦寒脸颊,动作很轻,却重如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