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景昏迷的第十日,江南传来急报。
慕亦寒踏入御书房时,燕南寻正立在巨大的舆图前,指尖沿着北疆绵延的防线缓缓划过。烛火在他侧脸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张精致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中寒光凛冽。
“殿下。”慕亦寒行礼。
燕南寻未回头:“鞑靼集结三万铁骑,陈兵边境。看来,这个春天不会太平了。”
慕亦寒心头一紧:“边军如何应对?”
“顾仪已率五万禁军北上增援。”燕南寻转过身,眸光落在他脸上,“但粮草不足,军械陈旧,这一仗……难打。”
他顿了顿,从案上拿起一份奏折:“还有更糟的。”
慕亦寒接过,展开细看——是江南盐税案的后续。陆清源整顿盐税,触动江南世家利益,三州知府虽已下狱,但其背后势力开始反扑。短短十日,已有七位官员上疏弹劾陆清源“严刑逼供”、“构陷忠良”。
“他们想翻案?”慕亦寒合上奏折,声音发冷。
“不止。”燕南寻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他们想借北疆战事,逼本王召回陆清源,放弃盐税整顿。”
“殿下不会。”
“自然不会。”燕南寻转身,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但他们给本王出了个难题——北疆战事吃紧,江南又起波澜。若两边同时出事,本王该如何?”
慕亦寒沉默。这确是个死局。若全力应对北疆,江南必乱;若分心江南,北疆危矣。
“殿下。”他缓缓道,“臣愿赴北疆,督运粮草,整饬军务。”
燕南寻盯着他看了许久:“那你可知,你这一去,朝中那些人会如何?”
“他们会弹劾臣擅离职守,结党营私,甚至……通敌卖国。”慕亦寒一字一句,“但臣不在乎。”
“本王在乎。”燕南寻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能看见他眼中自己的倒影,“慕亦寒,你给本王记住——你的命,是本王的。没有本王的允许,谁也不能动你,包括你自己。”
慕亦寒心头一震,对上那双清冷的眸子,看见其中翻涌的怒火,还有深藏的……担忧。
“殿下……”
“北疆之事,本王自有安排。”燕南寻打断他,“你留在京城,替本王稳住朝局。江南那些跳梁小丑,本王会处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还有玄景……你去看看他。上官轻尘那样子,本王不放心。”
慕亦寒垂眸:“臣遵命。”
玄府内,药味愈发浓郁。
上官轻尘依旧守在床边,七日不变的姿势,只是面色更加苍白,眼下青影深重。他握着玄景的手,轻轻摩挲,仿佛这样就能将生命渡给他。
“上官公子。”慕亦寒轻唤。
上官轻尘抬眸,眼中血丝密布:“王爷。”
“太医怎么说?”
“还是那句话……看造化。”上官轻尘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阿景的心脉已稳,却醒不过来。太医说,是心神耗损太重,不愿醒来。”
不愿醒来?
慕亦寒心头一沉。他走到床边,看着玄景苍白的脸,那张总是挂着慵懒笑意的脸上此刻毫无生气,长睫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
“上官公子。”他缓缓道,“玄公子昏迷前,可有什么异常?”
上官轻尘沉默片刻,才道:“他收到一封江南来的信,看完后便烧了。我问他是谁寄的,他只说是故人。”
江南来的信。
慕亦寒想起叶江篱那封信,想起江南三州知府弹劾陆清源,想起玄景昏迷前那封消失的密信。
这一切,是否有关联?
“信的内容,你可知道?”他问。
上官轻尘摇头:“阿景不说,我便不问。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
他说得平静,慕亦寒却听出那深处的痛楚。两个互相在意的人,却因种种顾虑,将心事深埋心底,直到……再也说不出口。
“上官公子。”慕亦寒轻声道,“若玄公子醒来,你可有话要对他说?”
上官轻尘握着玄景的手紧了紧,许久,才哑声道:“有。很多话。”
“那便等他醒来。”慕亦寒看着他,“你要保重自己,他醒来后,还需要你照顾。”
上官轻尘垂眸,一滴泪无声滑落,砸在玄景手背上。
“我会的。”他轻声道,“我会等他醒来,等他……亲口告诉我那封信的内容,等他……说出那句我一直想听的话。”
慕亦寒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听上官轻尘轻声道:
“王爷。”
他回身。
“殿下他……近日可好?”上官轻尘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北疆战事,江南动荡,殿下他……扛得住吗?”
慕亦寒心头微涩:“殿下很好。”
“是吗。”上官轻尘轻声道,“可王爷您呢?您扛得住吗?”
慕亦寒怔住。
“王爷对殿下的心思,我们都看得明白。”上官轻尘缓缓道,“可这宫里,这朝堂,容不得这样的心思。王爷,您要小心。”
慕亦寒沉默。他当然知道,他对燕南寻的心思,是禁忌,是毒药,是……万劫不复。
可他控制不住。
就像玄景控制不住对上官轻尘的心意,就像上官轻尘控制不住守在这里七日七夜。
情之一字,从来不由人。
“多谢上官公子提醒。”他轻声道,“本王……自有分寸。”
他转身离去,身后传来上官轻尘低低的叹息。
回到摄政王府,夜已深。
慕亦寒却毫无睡意。他立在书房窗前,望着沉沉夜色,掌心那枚白玉玉佩,温润依旧。
燕南寻说,北疆战事吃紧,江南又起波澜。
燕南寻说,你的命是本王的,没有本王的允许,谁也不能动。
燕南寻说……慕亦寒,你要好好的。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那人苍白的脸,清冷的眸,还有那夜上元灯节,月光下温柔的微笑。
他想护着他,想替他扛下这江山重担,想……与他并肩,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可他能吗?
他是摄政王,是臣子,是……不该有非分之想的人。
正思绪纷乱间,管家匆匆来报:
“王爷,宫里来人了。”
慕亦寒回神:“谁?”
“是程小姐身边的侍女,说有急事求见。”
程倩?
慕亦寒心头一紧:“让她进来。”
侍女匆匆而入,面色煞白,手中捧着一只锦盒,双手颤抖着呈上:
“王爷,这是程小姐让奴婢送来的。小姐说……说请您务必亲启。”
慕亦寒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枚染血的玉佩。玉佩是玄景的,上面刻着玄家家徽,此刻却沾着暗红的血迹。
他展开信,程倩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王爷明鉴:今夜亥时,臣女在御花园偶遇玄府管家,神色慌张,怀中揣着此玉佩。臣女追问之下,方知玄公子昏迷前,曾将此玉佩交与管家,嘱咐若有不测,便将玉佩交与上官公子。然管家见玄公子久未醒,心生惧意,欲将此玉佩销毁。臣女夺下玉佩,特呈王爷。此事蹊跷,恐与江南之信有关,望王爷明察。”
慕亦寒握紧玉佩,玉质冰凉,血迹已干,触目惊心。
玄景昏迷前,将贴身玉佩交给管家,嘱咐若有不测便交给上官轻尘。
这说明什么?
说明玄景知道自己可能会出事。
说明那封江南来的信,绝非寻常。
“玄府管家现在何处?”他沉声问。
“程小姐已命人暗中看管,此刻在揽月轩。”侍女低声道。
“备马,入宫。”
亥时三刻,宫门已闭。
慕亦寒持燕南寻所赐令牌,直入禁宫。揽月轩内灯火通明,程倩立在院中,见慕亦寒来,盈盈一礼:
“王爷。”
“人呢?”
“在内室。”程倩引他入内。
内室中,玄府管家被两名侍卫看管,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见慕亦寒进来,连连叩头: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慕亦寒在椅上坐下,将染血的玉佩放在案上:“说吧,这玉佩是怎么回事?”
管家面色惨白:“这、这是公子昏迷前交给老奴的。公子说……说若他三日未醒,便将此玉佩交与上官公子。”
“为何?”
“公子没说。”管家颤声道,“只说了玉佩中藏有秘密,让老奴务必交给上官公子。”
玉佩中藏有秘密?
慕亦寒执起玉佩,仔细端详。玉佩是上等羊脂白玉,雕成玄家家徽云纹,并无特殊之处。他试着转动玉佩,却发现云纹中央有一处极细微的缝隙。
他取来小刀,轻轻撬开——玉佩竟是中空的,里面藏着一卷薄如蝉翼的绢纸。
展开,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是玄景的亲笔:
“轻尘亲启:若见此信,说明我已不测。江南盐税案水深,我查到三州知府背后,另有主谋。那人位高权重,我不敢直言,只能以此方式告知。玉佩内侧刻有线索,望你查明真相,为我……报仇。”
慕亦寒心头剧震。
他翻转玉佩,内侧果然刻着极小的字迹:三月初七,江南盐运司,账册。
三月初七,江南盐运司,账册。
这是什么意思?
“王爷。”程倩轻声道,“三月初七,正是玄公子收到江南来信的日子。而那日之后,江南盐运司的账册库……起了一场大火,所有账册尽毁。”
慕亦寒眸光骤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