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玄景查到了江南盐税案的真相,查到了那位“位高权重”的主谋,查到了……足以致命的东西。
所以,那封江南来信,是警告,是威胁,是……催命符。
所以,玄景昏迷,不是旧疾复发,是……杀人灭口。
“程小姐。”他缓缓起身,“此事,还有谁知道?”
“除王爷与臣女,再无第三人。”程倩垂眸,“那两名侍卫是臣女心腹,不会泄露。”
慕亦寒看着她,这女子眼中闪着坚定的光,不畏强权,不惧危险,只为……查明真相。
“程小姐。”他轻声道,“此事凶险,你可想清楚了?”
“臣女想清楚了。”程倩抬眸,“玄公子是忠良,不该蒙冤。盐税是国本,不容蛀虫蚕食。臣女虽为女子,亦知大义。”
慕亦寒沉默片刻,将玉佩与信笺收入袖中:“此事,本王会处理。你且装作不知,莫要引火烧身。”
“王爷……”
“这是命令。”慕亦寒打断她,“程小姐,你好生待在宫中,莫要轻举妄动。待本王查明真相,自会还玄公子公道。”
程倩咬唇,终是垂首:“臣女……遵命。”
慕亦寒转身离去。走出揽月轩时,夜色深沉,月隐星稀。他握紧袖中的玉佩,心中翻涌着滔天怒火。
江南盐税案,牵扯出的,竟是这样一张巨网。
而玄景,只是这张网中,第一个牺牲品。
他该告诉燕南寻吗?
该让他知道,他信任的朝臣中,有人通敌卖国,有人贪墨成性,有人……要置他于死地?
可若说了,燕南寻该如何?
北疆战事吃紧,江南动荡不安,若再添此乱,他扛得住吗?
慕亦寒闭上眼。
他想护着他,想替他扛下一切,想……让他少一些疲惫,多一些安宁。
可他能吗?
他只是摄政王,只是臣子,只是……不该有非分之想的人。
他该怎么做?
翌日早朝,风云变色。
都察院三位御史联名上疏,弹劾摄政王慕亦寒结党营私、干预司法、擅权干政,条条致命。奏折中甚至附有“证人证词”,指认慕亦寒收受江南世家贿赂,包庇盐税贪墨官员。
满殿哗然。
慕亦寒立在殿中,面色平静,眸光却冷如寒冰。他知道,这是江南那些人的反击——扳不倒陆清源,便来扳他。扳倒他,便是扳倒燕南寻的左膀右臂。
“摄政王有何话说?”燕南寻端坐御座之上,珠玉垂旒遮住面容,声音透过珠帘传来,清清冷冷。
慕亦寒出列,躬身行礼:“臣,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一位御史冷笑,“王爷敢说,未曾收受江南叶家、柳家一文钱?敢说,未曾干预陆清源查案?敢说,未曾擅权调兵?”
慕亦寒抬眸,看向那位御史——姓赵,曾是李岩门生,李岩倒台后依附王珩,王珩伏诛后又投靠了谁?
“赵御史。”他缓缓道,“你说本王收受贿赂,可有证据?”
“自然有!”赵御史从袖中取出一份账册,“这是叶家商号的账目,记录着去岁腊月,叶江篱赠予王爷黄金千两,珠宝十箱!”
慕亦寒笑了:“赵御史可知,去岁腊月,本王在何处?”
赵御史一怔。
“去岁腊月,本王奉殿下之命,巡视北疆边关,直至正月十五方归。”慕亦寒一字一句,“这期间,本王未曾踏入京城半步。叶江篱如何赠我黄金珠宝?莫非她长了翅膀,飞到北疆不成?”
赵御史面色煞白:“这、这账目……”
“账目可以伪造,证人可以收买。”慕亦寒转身,看向御座,“殿下,臣请彻查此案。若臣确有罪,甘受国法。若有人构陷忠良——”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请殿下,严惩不贷。”
殿内死寂。众臣垂首,无人敢言。
许久,燕南寻才缓缓开口:“准。”
他站起身,珠玉轻响:“此案,由都察院左都御史陆清源审理。赵御史,你既弹劾摄政王,便由你主审。三日内,本王要结果。”
赵御史面色惨白,噗通跪地:“臣、臣……”
“怎么,不敢?”燕南寻轻笑,“方才不是言之凿凿吗?”
赵御史浑身颤抖,不敢应声。
燕南寻不再看他,拂袖:“退朝。”
散朝后,慕亦寒被单独留下。御书房内,燕南寻已换了常服,正执笔作画,见他进来,未抬头:
“生气了?”
慕亦寒跪地:“臣不敢。”
“不敢?”燕南寻搁下笔,抬眸看他,“你方才在朝上,可是字字如刀。”
“臣只是据理力争。”
“据理力争?”燕南寻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指尖抬起他的下巴,“慕亦寒,你告诉本王,叶江篱当真未曾赠你东西?”
慕亦寒对上那双清冷的眸子,看见其中深藏的探究。
“赠过。”他如实道,“去岁中秋,叶小姐赠臣一盒江南糕点。臣收下,转赠给了宫中侍卫。”
“还有呢?”
“还有今岁上元,叶小姐赠臣一盏宫灯。臣收下,挂在了摄政王府书房。”慕亦寒缓缓道,“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燕南寻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倒是老实。”
他站起身,背对着他:“江南那些人,想借此事扳倒你。赵御史只是个棋子,背后另有主谋。”
“臣知道。”
“你知道?”燕南寻转身,眸光深深,“那你可知,主谋是谁?”
慕亦寒沉默。他知道,但不能说。因为那牵扯到玄景昏迷的真相,牵扯到江南盐税案的巨网,牵扯到……那位“位高权重”的人。
他不能说,因为说了,燕南寻会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臣不知。”他垂眸。
燕南寻看着他,许久,才轻声道:“慕亦寒,你又瞒着本王。”
不是疑问,是陈述。
慕亦寒心头一震。
“从玄景昏迷,到江南弹劾,再到今日朝堂。”燕南寻一字一句,“你都知道些什么,却不肯告诉本王。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想护着你。
因为不想让你更累。
因为……我爱你。
可这话,他不能说。
“殿下。”他缓缓叩首,“臣……有罪。”
“罪在何处?”
“罪在……不该瞒着殿下。”慕亦寒闭上眼,“罪在……自作主张。罪在……伤了殿下的心。”
燕南寻不再言语。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噼啪声。许久,燕南寻才轻声道:
“慕亦寒,你可知道,本王最怕什么?”
慕亦寒摇头。
“本王最怕的,不是你的隐瞒,不是你的自作主张,甚至不是……你伤了本王的心。”燕南寻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本王最怕的,是你有事。”
他顿了顿,声音微颤:“怕你像玄景一样,突然倒下,再也醒不来。怕你像陆清源一样,被人构陷,百口莫辩。怕你……离开本王。”
慕亦寒抬头,看见燕南寻眼中闪动的泪光。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脆弱。
“殿下……”
“所以慕亦寒,你给本王听好了。”燕南寻蹲下身,握住他的手,冰凉刺骨,“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告诉本王。无论多危险,都要保护好自己。无论……你心里藏着什么,都要记住——”
他一字一句,字字如刀,也字字如誓:
“你是本王的人,生死都是。你若有事,本王会让所有人,为你陪葬。”
慕亦寒看着他,看着那双清冷的眸子中映着自己的倒影,看着那深藏的恐惧与决绝,忽然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江山不重要,朝堂不重要,生死也不重要。
重要的,只有眼前这个人。
只有他。
“臣……遵命。”他轻声道,“臣会永远陪着殿下,永远……不会有事。”
燕南寻笑了,那笑容很美,美得像雪后的初阳。
“记住你今天的话。”
他站起身,重新执笔:“去吧,处理好江南之事。三日后,本王要结果。”
“是。”
慕亦寒起身,退出御书房。走到门外时,阳光刺眼,他却觉得心头温暖。
那个人,在乎他。
那个人,愿为他与天下为敌。
这世间,还有什么,比这更珍贵?
他握紧袖中的玉佩,眸光渐冷。
江南盐税案,玄景昏迷之谜,朝堂构陷之局——
这一切,他都会查清。
为了玄景,为了燕南寻,也为了……这江山社稷。
他决意,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