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显下狱的第五日,江南传来捷报。
陆清源整顿盐税初见成效,抄没贪墨银两二百余万两,悉数充入国库。叶江篱与柳伏苓联手,稳定江南商市,安抚百姓,未生大乱。燕南寻下旨嘉奖,赐陆清源尚方宝剑,许他先斩后奏,江南吏治为之一清。
朝堂之上,人人自危。那些曾与周显往来的官员,或告病,或辞官,或连夜出京,惶惶如丧家之犬。燕南寻雷霆手段,连罢十七位官员,擢升寒门子弟填补空缺,朝局焕然一新。
可这一切,都与玄府无关。
玄景依旧昏迷,第十五日了。
慕亦寒踏入玄府时,药味已渗入院墙,风中都是苦涩。上官轻尘坐在廊下,一袭月白长衫,手中握着一卷医书,正低头细看。他发髻一丝不苟,面色平静,若非眼下深重的青影,几乎看不出异样。
“上官公子。”慕亦寒轻唤。
上官轻尘抬眸,眼中血丝密布:“王爷来了。”
“玄公子如何?”
“还是那样。”上官轻尘放下医书,起身引他入内,“太医说,心脉已稳,神智不醒。是心神耗损太重,不愿归来。”
他说得平静,慕亦寒却听出那平静下的绝望。十五日了,太医换了一拨又一拨,药方改了又改,玄景依旧沉睡,呼吸微弱,仿佛随时会断。
床榻前,玄景静静躺着,面色灰败,唇色发紫。那张总是挂着慵懒笑意的脸,此刻毫无生气,只有胸口的微弱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周显那边……”上官轻尘忽然开口。
“已招供。”慕亦寒从袖中取出一份供词,“他承认收受江南盐商贿赂,指使人火烧盐运司,销毁罪证。也承认……派人刺杀玄公子。”
上官轻尘接过供词,指尖颤抖。他看完,抬眸时眼中只剩冰冷:
“他死定了。”
“是。”慕亦寒道,“殿下已下旨,三日后问斩。”
“太便宜他了。”上官轻尘将供词放在床边,执起玄景冰凉的手,轻轻握住,“阿景受的苦,他一条命,偿不起。”
慕亦寒沉默。是啊,偿不起。可律法如此,他们只能如此。
“上官公子。”他缓缓道,“你可想过,玄公子为何不愿醒来?”
上官轻尘手一顿。
“太医说,是心神耗损。”慕亦寒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萧瑟的庭院,“可本王觉得,不止如此。”
“王爷的意思是……”
“玄公子查周显,查江南盐税,查到了足以致命的东西。”慕亦寒转身,眸光深深,“他知道危险,却仍要查。为什么?”
上官轻尘垂眸,看着玄景苍白的脸,许久,才哑声道:“因为……他是玄景。”
因为他是玄景,那个看似慵懒散漫,实则心怀天下、嫉恶如仇的玄景。因为他是玄景,那个可以为朋友两肋插刀,可以为正义不顾生死的玄景。
因为他……是上官轻尘放在心尖上的人。
“所以,他不愿醒来,或许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慕亦寒顿了顿,“失望。”
上官轻尘浑身一颤。
“对朝堂失望,对人心失望,对……这浑浊世道失望。”慕亦寒轻声道,“他拼了命查的真相,扳倒的贪官,换来的,是什么?是更多的阴谋,更多的算计,更多的……人心险恶。”
上官轻尘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所以,要让他醒来,光有药不行。”慕亦寒走到床边,看着玄景,“要让他知道,这世间,还有值得他醒来的东西。”
“比如?”上官轻尘睁开眼,眼中燃起微弱的希望。
“比如你。”慕亦寒一字一句,“比如殿下,比如这江山社稷,比如……他想守护的盛世。”
上官轻尘握紧玄景的手,指节泛白。
“本王会奏请殿下,为玄公子正名。”慕亦寒缓缓道,“他查周显,是为国除奸,为民除害。他的功劳,该被铭记,该被传颂。”
“可阿景不在乎这些。”上官轻尘哑声道。
“他在乎。”慕亦寒道,“他在乎这江山是否清明,在乎百姓是否安居,在乎……他在乎的人,是否平安喜乐。”
他顿了顿,看向上官轻尘:“而你,就是他最在乎的人。”
上官轻尘怔住。
“所以,你要让他知道。”慕亦寒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让他知道,你在等他。让他知道,这世间还有你,还有你们的约定,还有……未说出口的话。”
上官轻尘俯身,将脸贴在玄景手背上,泪水浸湿了被褥。
“我会的。”他哽咽道,“我会等他,一直等,等到他醒来,等到他……亲口告诉我。”
慕亦寒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走出房门时,夕阳西下,余晖洒满庭院,却驱不散那浓重的药味,也驱不散……那深沉的绝望。
他想,这世间最苦的,莫过于等待。
等一个不知能否醒来的人,等一个不知能否兑现的承诺,等一个……不知能否到来的明天。
而他,也在等。
等那个人,开创盛世。
等那个人,与他并肩。
等那个人……说一句,他等了很久的话。
回到摄政王府,暮色已沉。
管家迎上来,面色凝重:“王爷,殿下召见。”
慕亦寒心头一紧:“何时?”
“即刻。”管家低声道,“纪侍卫亲自来传的话,说殿下……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
慕亦寒想起这几日,燕南寻既要处理周显案的余波,又要应对北疆战事,还要安抚朝中人心,怕是已累到极致。
他匆匆更衣,策马入宫。揽云殿内灯火通明,燕南寻正在批阅奏章,墨发用玉簪松松绾着,面色在烛火下苍白如纸。
“殿下。”慕亦寒行礼。
燕南寻未抬头:“来了?”
声音冷淡,听不出情绪。慕亦寒心头微沉,垂首立于案前。
“今日去玄府了?”燕南寻搁下笔,抬眸看他。
“是。”
“上官轻尘如何?”
“表面平静,内心煎熬。”慕亦寒如实道,“玄公子昏迷十五日,他守了十五日,未曾离开半步。”
燕南寻沉默片刻,轻声道:“痴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深沉,月隐星稀。
“慕亦寒。”他忽然唤道。
“臣在。”
“你可知道,本王为何重用玄景?”燕南寻背对着他,声音很轻。
慕亦寒沉吟:“因为玄公子有才干,有胆识,更有……为民之心。”
“不止。”燕南寻转身,眸光在烛火下明明灭灭,“还因为,他干净。”
干净。
这两个字,让慕亦寒心头一震。
“这朝堂太脏,这人心太险。”燕南寻缓缓道,“本王身边,需要一些干净的人。玄景是,陆清源是,程倩是,叶江篱、柳伏苓也是。”
他顿了顿,眸光落在慕亦寒脸上:“你也是。”
慕亦寒对上那双清冷的眸子,看见其中深藏的疲惫,还有……一丝脆弱。
“可干净的人,往往最先被污染,最先被吞噬。”燕南寻声音低下来,“玄景如此,陆清源如此,程倩如此……你呢?慕亦寒,你会不会也有一天,变得不再干净?”
慕亦寒心头剧震,跪倒在地:
“臣不会。”
“为何?”
“因为臣要陪着殿下,开创盛世。”慕亦寒一字一句,“盛世之中,容不得污浊。臣若脏了,便不配站在殿下身边。”
燕南寻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透着说不出的苍凉。
“盛世……”他重复这两个字,“慕亦寒,你可知道,本王有时很怕。”
“怕什么?”
“怕这盛世,永远到不了。”燕南寻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指尖轻触他脸颊,“怕本王拼尽全力,却依旧改变不了这浑浊世道。怕本王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一个个离开,最后只剩本王一人,守着这冰冷的江山。”
慕亦寒握住那只手,冰凉刺骨。
“殿下不会是一个人。”他轻声道,“臣会永远陪着殿下,无论盛世与否,无论江山如何。”
“永远?”燕南寻轻笑,“慕亦寒,你可知道,永远有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