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不知。”慕亦寒抬眸,对上他的目光,“但臣知道,从臣遇见殿下的那日起,臣的永远,便从那里开始。”
四目相对,烛火噼啪。
燕南寻看着慕亦寒,看着那双眼中映着的自己,看着那深藏的坚定与执着,忽然觉得,这冰冷宫殿,有了一丝暖意。
“起来吧。”他扶起慕亦寒,“陪本王下盘棋。”
“是。”
棋盘摆上,黑白分明。燕南寻执白,慕亦寒执黑。二人对弈,一子一落,寂静无声。
“周显问斩后,江南盐税案便算结了。”燕南寻落下一子,“但北疆战事,依旧吃紧。顾仪传来消息,鞑靼增兵五万,边关危矣。”
慕亦寒心头一紧:“殿下打算如何?”
“增兵。”燕南寻淡淡道,“再从禁军调三万,北上增援。”
“可京城守卫……”
“京城有你在,本王放心。”燕南寻抬眸看他,“慕亦寒,本王将京城交给你,可能守住?”
慕亦寒执棋的手顿了顿,随即稳稳落下:
“臣在,京城在。”
燕南寻笑了:“好。”
一局终了,慕亦寒输了三子。
“有进步。”燕南寻将棋子收入棋盒,“但还不够。”
“臣愚钝。”
“不是愚钝,是顾虑太多。”燕南寻起身,走到窗边,“下棋如用兵,当断则断。你顾虑京城安危,顾虑朝局稳定,顾虑太多,便失了锐气。”
慕亦寒垂眸:“臣知错。”
“不必认错。”燕南寻转身,眸光深深,“顾虑多,是好事。说明你在乎,说明你……有心。”
他顿了顿,轻声道:“慕亦寒,你可知本王为何信你?”
慕亦寒摇头。
“因为你有心。”燕南寻一字一句,“对江山有心,对百姓有心,对……本王有心。”
他走到慕亦寒面前,指尖拂过他肩头不存在的灰尘:
“所以,别让本王失望。”
“臣……定不负殿下所托。”
燕南寻不再言语,重新坐回案前,执起朱笔。慕亦寒立在一旁,为他研墨,为他添茶,为他整理卷宗。
烛火摇曳,映着二人身影,在墙上投出交叠的影。
这一刻,没有朝堂纷争,没有江山重担,只有静谧的陪伴。
慕亦寒想,若能永远如此,该多好。
可他知道,这不过是奢望。
这宫里,没有永远的安宁。
只有永不停歇的,守护。
三日后,周显问斩。
刑场设在午门,百官观刑。周显一身囚衣,蓬头垢面,跪在刑台上,面如死灰。燕南寻未亲临,只派慕亦寒监斩。
午时三刻,刽子手手起刀落,血溅三尺。
人群哗然,有人拍手称快,有人面色惨白,更有人……悄然退去。
慕亦寒立在监斩台上,看着那颗滚落的人头,心中毫无波澜。周显该死,死有余辜。可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江南盐税案结了,但朝中的蛀虫,远不止周显一人。
北疆战事未平,边关将士还在浴血。
玄景依旧昏迷,上官轻尘还在等待。
而他,还要陪着燕南寻,走更远的路,扛更重的担。
散场后,慕亦寒未回王府,径直去了玄府。他想将周显伏法的消息告诉上官轻尘,告诉他,害玄景的人,已付出代价。
可踏入玄府,却见一片慌乱。
侍女匆匆奔走,太医面色凝重,上官轻尘立在房门外,背脊挺直,面色却白得吓人。
“上官公子。”慕亦寒心头一紧,“怎么了?”
上官轻尘转身,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却异常平静:
“阿景……吐血了。”
慕亦寒冲入房中,只见玄景侧躺着,唇角残留着暗红的血迹,面色灰败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止。太医正在施针,额角渗汗。
“如何?”慕亦寒沉声问。
太医摇头:“心脉衰竭,药石罔效。怕是……撑不过今夜了。”
撑不过今夜。
五个字,如五雷轰顶。
上官轻尘立在门边,身形晃了晃,却未倒下。他走到床边,执起玄景的手,贴在脸颊,泪水无声滑落。
“阿景。”他轻声道,“你等等我。”
说罢,他转身看向慕亦寒:“王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慕亦寒随他走出房门,至庭院中。暮色四合,寒风凛冽。
“王爷。”上官轻尘看着他,眼中只剩死寂,“若阿景走了,我也不会独活。”
慕亦寒心头剧震:“上官公子……”
“但在此之前,我要为他做最后一件事。”上官轻尘从袖中取出一卷纸,“这是阿景昏迷前,暗中查到的。周显背后,还有人。”
慕亦寒接过,展开——纸上记录着周显与某位王爷的往来,时间、地点、金额,一笔笔,触目惊心。而那位王爷的名字,让他瞳孔骤缩。
“这……”他抬头,看向上官轻尘。
“阿景查到了,却不敢说。”上官轻尘声音沙哑,“因为那人,是殿下的叔父,是皇室宗亲,是……动不得的人。”
慕亦寒握紧纸张,指节泛白。
“可现在,阿景要走了。”上官轻尘眼中燃起疯狂的光,“我也没什么好怕的了。王爷,您敢查吗?敢为阿景,讨一个真正的公道吗?”
慕亦寒沉默。
敢吗?
对方是皇室宗亲,是燕南寻的叔父,是动一动便会引发朝野震动的人。
可他看着上官轻尘眼中的疯狂与绝望,看着房中奄奄一息的玄景,想起燕南寻说“干净的人,往往最先被吞噬”。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坚定。
“敢。”
上官轻尘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那便拜托王爷了。”
他转身走回房中,跪在床边,执起玄景的手,贴在唇边。
“阿景,你听见了吗?”他轻声道,“害你的人,一个都跑不掉。你等等我,等我为你讨回公道,等我……来陪你。”
玄景静静躺着,毫无反应。
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可那起伏,越来越弱,越来越慢。
慕亦寒立在门外,望着房中那一幕,掌心那枚白玉玉佩,烙得生疼。
他想,这世间最苦的,不是等待。
是等不到。
是等到了,却已来不及。
他转身,大步离去。
夜色深沉,前路漫漫。
而他,已决意,为这世间干净的人,讨一个公道。
哪怕,与天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