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景醒在周显问斩后的第三日黎明。
晨光初透时,上官轻尘正伏在床边浅眠,手中还握着玄景冰凉的手指。他睡得极不安稳,眉宇紧蹙,眼角残留着未干的泪痕。然后,他感觉到指间传来极细微的颤动。
那一颤轻如蝶翼,却让他猛地惊醒。
他睁开眼,看见玄景缓缓睁开的眸子,那双总是含着慵懒笑意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薄雾,茫然地看着帐顶。唇色依旧苍白,面色依旧灰败,但那双眼睛,确实睁开了。
“阿景……”上官轻尘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
玄景缓缓转动眼珠,对上他的目光。许久,唇边才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淡到若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轻尘。”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你……瘦了。”
只三个字,却让上官轻尘瞬间泪如雨下。他握着玄景的手,贴在脸颊,泪水浸湿了那冰凉的手指。
“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玄景看着他,眼中薄雾渐渐散去,露出熟悉的温柔。他想抬手为他拭泪,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他握着,轻轻摩挲。
“别哭。”他声音很轻,“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上官轻尘点头,却止不住眼泪。十五日的等待,十五日的煎熬,十五日的绝望——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尽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慕亦寒踏着晨露而来。他本是来看玄景最后一面,却见上官轻尘跪在床边,握着玄景的手,泪流满面。而床上那人,睁着眼,看着他。
醒了。
慕亦寒立在门边,许久,才缓缓走进来。
“玄公子。”他轻唤。
玄景转眸看他,唇边依旧是那极淡的笑:“王爷。”
“你醒了就好。”慕亦寒走到床边,看着他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太医说,你心脉受损,需好生调养。”
“我知道。”玄景声音依旧嘶哑,“我睡了多久?”
“十五日。”上官轻尘哽咽道。
玄景沉默片刻,才轻声道:“难怪……你这么瘦。”
他顿了顿,看向慕亦寒:“周显……”
“问斩了。”慕亦寒一字一句,“昨日午时,血溅三尺。”
玄景闭上眼,许久,才缓缓睁开:“不够。”
“什么?”
“周显背后,还有人。”玄景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我查到了,却来不及说。”
慕亦寒心头一震。他从袖中取出上官轻尘给的那卷纸,展开:“是这个?”
玄景看了一眼,点头:“是他。”
纸上,赫然写着“靖王燕晖”四字。
靖王燕晖,燕帝胞弟,燕南寻的叔父,封地江南,富可敌国。
“他才是江南盐税案真正的主谋。”玄景缓缓道,“周显只是他摆在明面上的棋子。所有的银子,最终都流入了靖王府。”
慕亦寒握紧纸张,指节泛白。
“我查到证据,藏在江南一处密室。”玄景看着他,“王爷,你敢查吗?”
敢查吗?
查当朝王爷,查皇室宗亲,查燕南寻的叔父。
慕亦寒沉默。
“王爷若不敢,便当我没说。”玄景闭上眼,“我累了。”
“本王敢。”慕亦寒缓缓开口,“但需要时间。”
玄景睁开眼,看着他:“多久?”
“三个月。”慕亦寒一字一句,“三个月内,本王会让靖王,付出代价。”
玄景笑了,那笑容依旧极淡,却多了几分欣慰。
“好。”他轻声道,“我等着。”
消息传到宫中时,燕南寻正在批阅北疆军报。
纪羡之匆匆入内,低声禀报:“殿下,玄公子醒了。”
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军报上,晕开一团污渍。燕南寻搁下笔,抬眸:“当真?”
“当真。”纪羡之道,“慕王爷一早便去了玄府,亲眼所见。玄公子虽虚弱,但神智清醒,已能说话。”
燕南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倒是命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春光明媚,庭中桃花初绽,粉白花瓣在风中轻颤。
“备车,去玄府。”
“殿下……”纪羡之欲言又止。
“怎么?”燕南寻侧目。
“玄公子刚醒,太医说需静养。且靖王之事……”纪羡之压低声音,“慕王爷已在查,殿下此刻去,恐打草惊蛇。”
燕南寻眸光微冷:“本王去看自己的人,何须顾忌?”
他顿了顿,又道:“让慕亦寒来见本王。”
“是。”
一个时辰后,揽云殿。
慕亦寒踏入殿内时,燕南寻正立在窗边赏花。他今日穿了身月白常服,墨发用玉簪松松绾着,春光照在他脸上,衬得面色好了许多。
“殿下。”慕亦寒行礼。
燕南寻未回头:“玄景醒了?”
“是。”
“说了什么?”
慕亦寒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那卷纸,双手呈上:“玄公子说,周显背后,另有主谋。”
燕南寻接过,展开。看到“靖王燕晖”四字时,他面色未变,眸中却闪过一丝冷意。
“叔父……”他轻声道,“倒是本王小瞧了他。”
他将纸放在案上,转身看向慕亦寒:“你打算如何?”
“臣已派人去江南,暗中调查。”慕亦寒道,“玄公子说,证据藏在一处密室。找到证据,便能定靖王的罪。”
“然后呢?”燕南寻问,“定他的罪,然后如何?斩了他?流放他?还是……软禁他?”
慕亦寒沉默。
是啊,然后如何?
靖王是皇室宗亲,是燕帝胞弟,是燕南寻的叔父。动他,便是动皇室颜面,动朝野人心。
“殿下。”慕亦寒缓缓道,“靖王贪墨盐税,勾结北疆,罪证确凿。若不处置,何以正国法?何以安民心?”
燕南寻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慕亦寒,你总是这样。”他轻声道,“眼里容不得沙子,心里装不下污浊。可这朝堂,这天下,本就是泥沙俱下,浑浊不堪。”
他走到案前,执起那卷纸,在烛火上点燃。火焰腾起,很快将纸张吞噬,化作灰烬。
“殿下?”慕亦寒心头一震。
“证据,要查。”燕南寻看着火焰,眸光在火光中明明灭灭,“但怎么查,查到什么程度,本王说了算。”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慕亦寒:“三个月内,拿到确凿证据。但在此之前,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臣明白。”
“还有。”燕南寻走到他面前,指尖轻触他肩头,“保护好玄景。他醒了,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臣已加派守卫。”
“不够。”燕南寻摇头,“将他接进宫,住在太医院。那里最安全。”
慕亦寒一怔:“殿下,这不合规矩……”
“规矩?”燕南寻轻笑,“本王的话,就是规矩。”
他转身,望向窗外春光:“慕亦寒,你可知道,本王为何一定要查靖王?”
慕亦寒摇头。
“因为他是本王的叔父。”燕南寻一字一句,“因为他贪墨的,是江南百姓的血汗。因为他勾结的,是北疆鞑靼,是杀我边关将士的仇敌。”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更因为……他让玄景险些丧命,让上官轻尘痛不欲生,让本王……差点失去一个可用之才。”
慕亦寒看着他,看着那双清冷的眸子中深藏的怒火与决绝,忽然明白——燕南寻在乎的,从来不只是江山社稷,还有那些为他效力的人,那些……他在乎的人。
“臣,定不负殿下所托。”他深深一揖。
燕南寻不再言语,挥了挥手:“去吧。好好照顾玄景,也好好……照顾自己。”
“是。”
慕亦寒退出揽云殿,春光正好,他却觉得心头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