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潮裹着湿冷的雾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上海罩得喘不过气。M50创意园的老厂房墙面渗着潮气,墙角的爬山虎枯萎发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元旦节后的第一个工作日,七七缩在工作室的椅子里,指尖机械地划过数位板上《救赎》的初稿。
钴蓝色的海洋里,那抹钛白的太阳刚勾勒出轮廓,手机屏幕突然弹出的推送,像一块冰,瞬间砸灭了她眼底仅存的微光。
标题刺眼——《新锐设计师麦七七:留学归来的“人脉赢家”,才华还是依附?》,来源是行业权威媒体《设计周刊》。
七七的心脏猛地一缩,颤抖着手点开文章。
开篇便是她与安景在订婚宴上的合影,照片被刻意裁剪,只留下两人并肩的侧影,配文“背靠安世传媒总裁,麦七七的回国路顺风顺水”;紧接着是她与伽若白对接《无奇侠者》项目时的工作照,照片里她低头听伽若白说话的模样,被解读为“获风尚互娱伽总力捧,资源拿到手软”;甚至连她留学时与Albert的合照也被翻出,标注“早有跨国人脉铺垫,留学经历疑为镀金”。
文章通篇没有直接抹黑,却处处暗示她的成功全靠“人脉加持”。
里面引用了“匿名行业人士”的话:“麦设计师的项目总能搭上顶流资源,她的设计理念虽有新意,但落地执行屡屡依赖合作方团队补位,很难说清核心价值到底在哪”;还附上了所谓的“项目对接记录”——那是伽若白公司助理发来的工作邮件,被刻意截取片段,模糊了工作内容与私人关系的边界,只留下“伽总吩咐优先对接”“安总那边已打过招呼”等字眼。
最恶毒的是结尾的诛心之语:“从安世到风尚,从跨国恋情到行业资本,麦七七的每一步都踩在‘人脉’的跳板上。新锐设计师的生存现状本就艰难,靠依附上位的成功,是否会挤压真正有才华却无背景的创作者空间?”
文章发布不到两小时,#麦七七人脉设计师#的话题就爬上了设计圈热搜。
合作方的微信消息接踵而至,语气里满是试探;甚至连周青介绍的老客户,也发来消息询问:“七七,报道里的情况是真的吗?我们这边对合作方的口碑很看重。”
七七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指节泛白到近乎透明。
她想反驳,却发现无从下手——照片是真实的,邮件片段是真实的,她认识安景和伽若白也是事实,可那些日夜熬夜改稿、反复打磨细节、一次次推翻重来的创意,那些靠自己双手挣来的认可,却被轻飘飘一句“依附上位”彻底抹杀。
若反驳,像是在欲盖弥彰;若不反驳,便是默认了所有质疑。
这种两难的困境,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她的神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砰”的一声,工作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林薇薇冲进来说,手里攥着打印出来的文章,纸页被她捏得发皱,边角都卷了起来:“七七!这明显是有人故意黑你!太过分了!”她将纸拍在桌上,语气激动,“我哥刚帮我查了,《设计周刊》这篇报道的匿名信源IP,指向的服务器层层加密,根本查不到源头,这背后肯定有人操盘!”
七七抬起头,眼底泛着红,血丝清晰可见,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是他。”
不用查,她心底深处那个模糊的猜测,在看到那些精准截取的工作资料和照片时,瞬间清晰无比。
只有他,能拿到这些私密的邮件和合影;只有他,懂如何用看似客观的文字,诛心于无形。
跨年夜的温存还残留着模糊的暖意,他怀抱的温度、颤抖的身体、哽咽的呢喃,与此刻报道里的恶意形成尖锐的对比,让她心口一阵阵地疼。
“伽总?”林薇薇愣住了,随即咬牙切齿,“他怎么能这样?就算有旧怨,也不能拿你的职业声誉开刀啊!太卑鄙了!”
七七没有说话,只是缓缓闭上眼,滚烫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数位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那些熬夜画到凌晨的草图、反复调整几十次的色值、为了一个细节和团队争论到面红耳赤的画面,像电影片段在脑海里闪过,却找不到一个能证明“我只靠才华”的铁证。
就在这时,周青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杯热姜茶,递到她面前:“先喝口暖的,别冻着。”
他拿起桌上的打印稿,逐字逐句地看着,眉头越皱越紧,“这是典型的‘模糊边界’式抹黑,没实打实的造谣,却能精准打击你的职业声誉。现在行业里对‘人脉依附’最敏感,合作方谨慎也正常。”
“周老师,我没有……”七七的声音带着哽咽,话没说完就被自己的抽噎打断。
周青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沉稳得像一座山,给人莫名的安心:“我知道。我看着你从助理做到主设计师,看着你为了一个方案改到深夜,你的才华和付出,工作室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斟酌着说道,“但舆论这东西,越解释越乱。不如你先休假一段时间,避避风头,也趁机调整状态。工作室这边有我,我会跟合作方解释清楚,等风头过了,我再帮你对接靠谱的项目。”
休假的提议像一根救命稻草,却也带着逃避的意味。
七七沉默了许久,看着数位板上那幅未完成的《救赎》,钴蓝色的海洋里,太阳的光芒还未完全绽放,像极了此刻陷入困境的自己。她缓缓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好。”
林薇薇还想再说些什么,被周青用眼神制止了。他给了七七一个安抚的眼神,便拉着林薇薇轻轻退出了工作室。
窗外的雾气越来越浓,将创意园的老厂房笼罩其中,看不清前路。
七七趴在桌上,眼泪无声地浸湿了画纸,那些曾经支撑着她前行的热爱与坚持,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