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次来,其实是想当面跟你说几句话。”陆战北站得笔直,像在作报告,“上次写信,有些话没说明白。”
晓月停下动作,转过身看着他。
“我知道,咱们认识时间不长,你对我不太了解。”陆战北一字一句地说,“但我对你……其实早就知道了。”
晓月愣了:“早就知道?”
“你大哥林建国,是我战友。”陆战北说,“三年前他就在我手底下当兵。他常说起家里的事,说他有个聪明又懂事的妹妹。”
晓月想起来了。大哥每次来信,确实常提部队里有个很照顾他的排长,姓陆。只是她从没把那个“陆排长”和眼前这人联系起来。
“建国说,你从小身体不好,但特别要强。家里困难,你总把好吃的让给哥哥弟弟。你爱看书,爱学习,扫盲班你是第一个毕业的。”陆战北说着,眼神柔和下来,“他还给我看过你的照片,扎两个小辫,笑得特别好看。”
晓月脸热了。她没想到,大哥在部队是这样说她的。
“后来建国牺牲了。”陆战北声音沉了沉,“那场任务,我是带队干部。他为了掩护战友……我没能把他带回来。”
这话他说得艰难,晓月看见他眼眶红了。
“处理完后事,我一直在想,我能为他家人做点什么。”陆战北深吸一口气,“所以上次回乡,我特意绕路来红旗大队。本来只是想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需不需要帮助。”
他顿了顿,看着晓月的眼睛:“可那天在河边看见你,我就知道,我完了。”
晓月心跳漏了一拍。
“你可能觉得我唐突,觉得我轻浮。”陆战北说,“但我陆战北活了二十六年,从没对哪个女同志动过心。你是第一个,也会是最后一个。”
他说得斩钉截铁,没半点犹豫。
晓月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她两世为人,第一次被人这样直白地告白。
“你不用现在答我。”陆战北像看出她的无措,“我可以等。一年,两年,三年,都行。只希望你能给我个机会,让我对你好,照顾你,保护你。”
院子里鸡叫了一声,打破屋里的静。
晓月终于找回声音:“陆战北同志,我……现在没法给你答案。”
“我知道。”陆战北点头,“我只希望你考虑的时候,能把我也考虑进去。”
两人又静了会儿。晓月想起什么,问:“你的伤,真好了?”
陆战北眼神闪了闪:“差不多了。”
“让我看看。”晓月说。
陆战北愣了愣,随即明白她是关心自己,心里一暖:“真没事。”
“我是学医的。”晓月认真道,“陈爷爷教的。你要信得过我,让我看看伤口愈合情况。”
陆战北犹豫一下,解开军装最上面两颗扣子,把领口往下拉了拉。
锁骨下方,一道狰狞的疤露出来,巴掌长,虽然愈合了,还能看出当时的凶险。
晓月走近些,仔细看了看。伤口愈合不错,但周边肌肉有些僵,应该是伤到筋脉了。
“还疼么?”
“阴雨天有点酸。”陆战北实话实说。
晓月想了想:“你等等。”
她回屋,从空间取出小瓷瓶,倒了一滴灵露在碗里,兑了温水。犹豫一下,又倒了一滴——这人伤得重,多用点吧。
“把这个喝了。”她递过碗。
“这是什么?”陆战北接过,闻了闻,有淡淡清香。
“陈爷爷配的药水,对伤口恢复好。”晓月面不改色。
陆战北没多问,仰头喝了。药水入口清甜,顺着喉咙下去,浑身暖洋洋的。他惊讶地发现,伤口处的酸胀感真的轻了许多。
“这药……”
“陈爷爷的方子,不外传。”晓月打断他,“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陆战北活动一下肩膀,“确实轻松不少。”
晓月点头:“药水我还有,你走时带上,每天喝点。”
“谢谢。”陆战北看着她,眼神深了,“晓月,你……”
话没说完,院门外传来喧哗声。邻居们听说陆战北来了,都跑来看热闹。
“月宝!在家不?”
“听说你对象来了?让婶子瞧瞧!”
晓月和陆战北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得,清净日子到头了。
接下来半天,林家院里人来人往。这个婶子来看看,那个大娘来坐坐,都打着聊天的名头,实则来看陆战北。
陆战北倒镇定,该敬烟敬烟,该倒茶倒茶,说话有分寸,不卑不亢。有人问他在部队干啥,他说“当兵的,保卫国家”;有人问他一个月挣多少,他笑笑说“够吃够用”;有人问他啥时候和晓月办事,他说“听晓月和家里人的”。
一番应对下来,乡亲们对这年轻军官印象都不错。长得精神,懂礼数,还是个军官,配晓月绰绰有余了。
只有刘婶子私下跟王秀兰说:“秀兰啊,这小伙子好是好,就是太招眼。你看今天这一出,全队都知道了,万一以后不成……”
王秀兰叹气:“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定吧。只要月宝喜欢,我没意见。”
傍晚时分,陆战北告辞。林国栋留他吃饭,他说还要去公社招待所报到,明天再来。
一家人送他到村口。吉普车发动前,陆战北摇下车窗,对晓月说:“明天我去供销社买点东西,中午过来吃饭,行么?”
晓月点头:“嗯。”
车开走了,扬起一路土。
林奶奶看着远去的车影,半晌说了句:“这孩子,眼里有月宝。”
王秀兰扶着她往回走:“娘,您觉得行?”
“行不行,得月宝说了算。”林奶奶拍拍孙女的手,“月宝啊,奶奶就一句话:找男人,不看家世,不看钱财,看人品,看担当。小陆这孩子,有担当。”
晓月搀着奶奶,心里反复嚼着这句话。
有担当。
是啊,能为战友的家人做到这一步,能为一个只见过几面的姑娘等上几年,这样的人,在这年月,确实难得。
只是……
她抬头看看天边渐沉的日头,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上来。
林小凤和疤脸刘,到底在谋划什么?
陆战北这时候出现,会不会……也成了他们的靶子?
她握紧拳头。
不管对方耍什么花招,她接招就是了。
毕竟,她凌霜寒活了两世,还没怕过谁。
只是这一次,她要守的,不止自己,还有这些真心待她好的人。
包括那个……笨拙却真诚的军人。
远处,吉普车已经看不见了。
村口的土路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车辙印。
而在县城某处阴暗的屋里,疤脸刘正把玩着那个银镯子,嘴角挂着冷笑。
“红旗大队……林晓月……”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蜷着的林小凤:“你确定,那军官是她对象?”
林小凤用力点头:“我亲眼见的!上次他就来提过亲,这次又开车来,全队都知道了!”
“军官……”疤脸刘眯起眼,“有意思。”
他掐灭烟头,露出个阴毒的笑:
“那就一起收拾。”
窗外,夜幕落下。
七月的夜风,带着山雨欲来的闷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