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战北被她说得有些窘:“我是不是太笨了?”
“没有。”晓月认真地说,“肯学就很好。”
锅里的菜炖得差不多了,晓月掀开锅盖,热气腾起来,香味弥漫整个灶房。她又开始烙饼,白面掺了点玉米面,擀成圆饼,放在锅里烙。
陆战北就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个盘子,递个铲子。两人配合得渐渐默契,虽然不说话,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饼烙好了,菜也炖好了。晓月把菜盛到大碗里,金黄的土豆、翠绿的豆角、油亮的肉片,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开饭了。”她朝外面喊。
堂屋里,林国栋已经摆好桌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陆战北被让到上座。
“小陆,多吃点。”王秀兰给他夹了一大块肉。
“谢谢婶子。”陆战北端起碗,“我自己来就行。”
这顿饭吃得很融洽。陆战北话不多,但问什么答什么,实在。林国栋问起部队的事,他就挑能说的说,训练多苦不提,只说战友之间的情谊。
“我们班长,河南人,家里穷,每个月津贴都寄回去。有次他娘病了,没钱看病,全班战友凑了钱给他。”陆战北说,“后来他娘病好了,写信来说,让他好好干,报答战友。”
林奶奶听着,眼睛有些湿:“都是好孩子。”
“战友就是兄弟。”陆战北说,“在部队,大家同吃同住同训练,比亲兄弟还亲。”
晓月安静听着。她想起大哥林建国,想起陆战北说的,建国是为掩护战友牺牲的。如果大哥还在,现在也该是个老兵了,也许也有了过命的兄弟。
饭后,陆战北又要帮忙洗碗。这次王秀兰没拦着,让他和晓月一起洗。
院子里,阳光正好。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陆战北挽着袖子,晓月系着围裙,两人蹲在水盆边,一个洗,一个清。
“你大哥的事……”陆战北忽然开口,“我一直很愧疚。”
晓月手上的动作停了停:“那不怪你。我爹说了,打仗就会有牺牲,建国他是为了救战友,死得光荣。”
“话是这么说。”陆战北声音低沉,“但我当时是带队干部,没把他平安带回来,就是我的责任。”
晓月抬头看他。他的侧脸线条紧绷,下颌微微收紧。她在这一刻真切地感受到,这男人心里压着多重的担子。
“我大哥要是还在,也不会怪你。”晓月轻声说,“他常来信说,在部队最佩服的就是你。说你训练严格,但从不亏待兵;打仗勇敢,总是冲在前面。”
陆战北转过头,眼睛里有什么闪了闪:“他真这么说?”
“嗯。”晓月点头,“所以你别总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我大哥他是军人,牺牲在战场上,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荣耀。”
这话说得通透,陆战北怔了怔,看着晓月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没有怨怼,没有悲伤,只有理解和坦然。
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松了一下。压了三年的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些。
“谢谢你,晓月。”他说。
“谢什么。”晓月继续洗碗,“该我谢你才对。这些年,你一直照顾我们家,现在又……”
她又脸红了,没说完。
陆战北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心里软成一片。他想说,照顾你们家是应该的,喜欢你也是真心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剩下的,用行动证明。
碗洗完了,晓月去晾围裙。陆战北站在枣树下,看着这个农家小院。院墙是土坯的,有些地方已经斑驳;地上铺着青砖,缝隙里长着青苔;鸡在角落里啄食,猪圈里传来哼哼声。
平凡,朴素,却有一种踏实温暖的力量。
“我下午得走了。”他说。
晓月转过身:“这么急?”
“公社还有点事,明天一早回部队。”陆战北说,“下次休假,我再来看你。”
晓月点点头,没说话。
陆战北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递过来:“这个给你。”
“什么?”
“打开看看。”
晓月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支钢笔。黑色的笔身,银色的笔帽,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英雄牌,上海产的。”陆战北说,“听说你要学习,用得着。”
晓月摸着那支笔。这年头,钢笔是稀罕物,尤其是名牌钢笔,得十几块钱一支,还得要票。
“太贵重了。”她想还回去。
陆战北按住她的手:“拿着。我在部队用不上,给你学习用,值。”
他的手很热,掌心有茧,粗糙但温暖。晓月的手被他握着,两人都愣了一下。
“我……”陆战北松开手,耳朵又红了,“我没别的意思。”
晓月把钢笔握在手里:“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陆战北看着她,“谢谢你昨天那碗药,谢谢你今天这顿饭,也谢谢你……刚才那些话。”
他说得诚恳,晓月心里那点不自在消散了。
“路上小心。”她说。
“嗯。”
陆战北走了,还是开那辆吉普车。晓月站在村口,看着车消失在土路尽头。
刘婶子从旁边过来,碰碰她胳膊:“月宝,这小陆真不错。长得精神,还是军官,对你也上心。”
晓月笑了笑,没接话。
“就是……”刘婶子压低声音,“我听说,昨天有人看见林小凤在公社晃悠,跟那个疤脸刘一起。月宝,你可得小心点,那丫头现在破罐子破摔,指不定憋什么坏呢。”
晓月眼神冷了冷:“我知道,谢谢婶子。”
回到家里,王秀兰正在收拾陆战北带来的东西。除了昨天的礼物,今天他又带了两包红糖、一包白糖,还有两盒午餐肉罐头。
“这孩子,也太实诚了。”王秀兰看着那些东西,又是欢喜又是发愁,“这得花多少钱啊。”
“妈,收着吧。”晓月说,“以后慢慢还。”
她回到自己屋里,坐在炕沿上,拿出那支钢笔。笔身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很踏实。她拧开笔帽,在纸上试了试,出水流畅,字迹清晰。
是个好东西。
她把钢笔小心收好,放进抽屉里。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灵露只剩下半瓶了。
得省着点用。
但该用的时候,还得用。
比如,给家人改善体质。
比如,对付那些不安分的人。
晓月眼神沉静。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忙碌的母亲,看着枣树下打盹的奶奶,看着刚从地里回来的父亲。
这个家,这些人,她都要守住。
不管谁来破坏,都不行。
远处,天边聚起了乌云。
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