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陆战北忽然停下脚步:“晓月,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嗯?”
“我这次回去,打了结婚报告。”
晓月愣住了,手电光晃了一下。
陆战北赶紧说:“你别误会,我没逼你的意思。打报告是程序,批下来还得一段时间。我就是想告诉你,我是认真的,不是闹着玩。”
夜色里,他眼睛很亮,像山里的星星。
晓月沉默一会儿,轻声说:“我知道你是认真的。”
“那你……”陆战北小心翼翼地问,“你是怎么想的?”
晓月没有立刻回答。她抬头看天,雨后夜空清澈,能看见几颗星星。远处村庄灯火点点,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陆战北,”她叫他名字,不是“陆同志”,“你了解我吗?”
“我在努力了解。”陆战北说得很实在,“我知道你聪明,能干,善良,有主见。但我也知道,这些只是表面。真正的你是什么样的,我想用一辈子去了解。”
这话说得朴实,却比任何花言巧语都动人。
晓月心里那层坚冰,悄悄融化了一角。
“我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好。”她说,“我也有私心,也会算计,也会记仇。”
“人都有私心。”陆战北说,“只要不害人,不算计无辜的人,记该记的仇,这很正常。”
晓月转头看他。夜色里,他轮廓有些模糊,但眼神很清晰,坦荡又坚定。
“如果我说,”她慢慢地说,“我可能会用一些……不太光彩的手段,去对付想害我的人呢?”
陆战北沉默片刻。
“那要看对方做了什么。”他说,“如果是罪有应得,用什么手段都不为过。但有一条底线——不能违法,不能害及无辜。”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晓月,我知道你大哥的事让你很难过,也知道你二叔家那个堂姐一直在找你麻烦。这些事,如果我能帮忙,你尽管开口。如果不能……我也希望你保护好自己,用正当的方式。”
晓月心里涌起一股复杂情绪。有暖意,也有苦涩。
正当的方式?在这个法律不健全、人情大过天的年代,有时候正当的方式反而最无力。
但她没说出口。有些事,她自己知道就好。
“走吧,”她说,“天不早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快到村口时,陆战北忽然说:“对了,有件事得提醒你。我听说最近公社在整顿风气,你们那个编织组……多注意点,账目要清楚,手续要齐全。”
晓月心里一动:“你听谁说的?”
“开会时听人提了一嘴。”陆战北说,“现在政策有松动,但有些人思想还没转过来,可能会借题发挥。你们按规矩办事,就不怕查。”
“我知道了。”晓月点头。
走到林家院门外,陆战北停下脚步:“我就不进去了,明天一早回部队。”
“这么急?”
“嗯,有任务。”陆战北从口袋掏出个小纸包,“这个给你。”
“什么?”
“打开看看。”
晓月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小包水果糖,五颜六色的,用玻璃纸包着。这在七十年代,是稀罕东西。
“我姐寄来的,上海产的。”陆战北说,“给你甜甜嘴。”
晓月握着那包糖,糖纸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谢谢。”她说。
“该说谢谢的是我。”陆战北看着她,“谢谢你愿意跟我说那些话。”
他犹豫一下,抬起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但最终只是拍了拍她肩膀:“早点休息。我下个月休假再来看你。”
“嗯。”
陆战北转身走了,军用手电的光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晓月站在院门外,看着那点光亮消失在村口,才推门进去。
堂屋里还亮着灯,王秀兰在等她。
“月宝,小陆呢?”王秀兰往外看。
“回去了,明天一早回部队。”晓月把糖放桌上,“他给的。”
王秀兰拿起糖看看:“这孩子……真是实心眼。”
林奶奶从里屋出来,看了眼那包糖,又看看晓月:“月宝,你咋想的?”
晓月沉默一会儿,轻声说:“奶奶,他……挺好的。”
林奶奶点头,没再多问:“早点睡吧。”
夜里,晓月躺在炕上,睡不着。
她想起陆战北说的那些话,想起他坦荡的眼神,想起他手掌的温度。也想起疤脸刘和林小凤的阴谋,想起赵有才可能的刁难。
这个年代,想平平安安过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月光。
忽然,听见院墙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很轻,像是有人在走动。
晓月悄声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人影正趴在院墙上,往里面张望。看身形,是个男人,不是本村人。
晓月眼神一冷。
看来,有些人不打算等了。
她轻轻下炕,从门后拿起顶门杠,悄无声息走到门边。
院墙上的人看了一会儿,似乎没发现什么,又悄悄溜走了。
晓月没有追出去。她站在门后,握着顶门杠的手紧了紧。
明天,得去公社一趟。
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夜风吹过院子,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像张牙舞爪的鬼魅。
晓月回到炕上,闭上眼。
心里那点犹豫,彻底消失了。
既然别人不让她好过,那她也就不客气了。
毕竟,她凌霜寒从来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只是这一次,她要做得干净,做得漂亮。
让那些想害她的人,自食恶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