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出事那年她十四岁，不算小了，她从没听父母谈论过红酒类的业务，更别说他们年轻时的相册也从没出现过那张六人合照。但是身侧这位形容枯槁的老人眉眼又分明是那张合照上父亲搂住的兄弟的模样。

林清河突然伸手将托盘再次推向樊东，指尖的雪茄碎屑簌簌落在他的杯里：“82年的赤霞珠配古巴烟叶，樊叔尝尝新配方？”他故意垂下手指晃动酒杯，深红液体吞噬褐色烟末。

“啪！”

翡翠扳指重重砸在吧台上，樊东撑着桌面起身，老人剧烈喘息着扯松领带：“用这种下作手段......”

“比不上您当年对青酒协的手段。”林清河突然敛了笑意，银灰西装折射的冷光将他眉眼割裂成明暗两半，“伪造报告、陷害好友，自己踩着好兄弟的尸骨爬上梵悠董事长的位置，您应该很有成就感吧？那为什么还在手杖里存放那张六人合照呢？难道是午夜梦回也会觉得愧疚吗？”

轰隆——

窗外突然下起暴雨，雷鸣声响彻天际，田歆突然想起父母出国的前夜，母亲在卧室收拾行李，她被暴雨吵醒，路过父母房间门口，母亲还叮嘱她明早记得吃早饭。

父亲在书房打电话，她从未见过温和爱笑的爸爸那种语气说话，几乎是对对面怒吼：“……质检报告，协会明明通过检测，是你背叛他又来污蔑我！还有你明知照片有问题……樊东你不得好死！”雷声吞没了后半句诅咒。

轰隆——

“够了！”樊东抓起手杖，暗红斑块从脖颈蔓延到耳后。

候在角落的助理正要上前，却被不知何时出现的陈飞拦住去路。这个总穿着机车夹克的男人穿过人群，晃了晃手里的牛皮纸袋：“希望我没有来太迟。”

档案袋封口的火漆印裂成两半，露出里面泛黄的文件，两张薄薄的纸被他慢条斯理地摆在吧台桌上——署着何轻、樊东、田俊杰三人姓名的青城洋酒协会登记申请书，以及一张红头文字的“质检报告”，最下方盖着红色“通过”印章，印章旁边是樊东龙飞凤舞的签名。

“你……你从哪来的？”樊东颤着手指问。

陈飞嬉皮笑脸：“你猜？”

老人气得不轻，呼吸声加重。

偏他还不知死活地晃了晃手机：“急救车三分钟后到，需要帮您预定ICU吗？”

樊东不再说话，撑着桌子平稳气息，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品鉴会有记者，他不能让梵悠上负面新闻。他一手拄着手杖，一手摩挲着U盘边缘的葡萄藤纹，侧头吩咐身边保安清退记者。

陈飞眼见到了自己主场，清清嗓子开始表演，语调夸张像在演话剧：“让我来猜猜，当年发生了什么——你、何轻、田俊杰三人创办了青酒协，但是利益分配不均你不甘心，于是转头抱上了梵悠这棵大树，顺便，负责质检的你告诉了会长何轻——报告不通过都是因为田俊杰这个设计师出了纰漏。”

田歆盯着陈飞的神情，暗暗深呼吸，林清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轻轻揽住她裸露的肩头。

“林清河！”田歆反手抓住男人正要抽离的腕骨，“你早就知道我父亲......”

“我知道。”他抬手摸着她不安的眉骨，他早就调查了协会登记单上的人，只不过前不久才将田歆和名单上的二把手联系起来，“这就是为什么要你接近樊东，因为只有你父亲，才会让他心虚。”

田歆垂下眼睑，看着桌子上的两张报告，轻声说：“陈飞的故事……应该不是完整版吧。”

林清河叹了口气，语气欣赏地抚摸她肩头的玫瑰丝带：“我的女朋友，真是聪明。”他的叹息混着龙舌兰酒气，“你父亲发现了梵悠勾兑工业酒精的证据。”

“所以飞机失事......”

林清河摇头：“难说。事情发生在你父母出事12年前，也就是……何轻出事那年，梵悠没必要为了12年前的就是灭口，目前来看，你父母出事还是意外的可能性更大。”

“那何轻呢？他是你父亲。”田歆口吻笃定。

“你还是不要这么聪明比较好。”林清河叹了口气，“何轻的死，目前看来，也是意外。”

“真巧。”

“是啊，真巧。”林清河突然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我说过，我们是一路人。现在轮到你做选择——要继续当被蒙在鼓里的田小姐，还是......”

“我要看完整档案。”她揪住男人衣领的手被轻轻包裹。

“成交。”他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不过在此之前......”温热掌心突然抚上她后颈，“先把戏演完。”

今晚他安排好了一出连环剧，事情的真相远不止于此，既然好戏已经开场，那就不怕打草惊蛇，声响越大幕后之人才会乱中出错，就让这池水再浑浊一些吧。

陈飞将樊东扶起坐在最中间，林清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吧台的投影仪，大屏幕上满是梵悠酒厂的内部照片，褪色斑驳的工厂内一堆工人正在将矿泉水和工业酒精兑入梵悠的酒瓶，一张张照片连续播放，像上个世纪的电影。

快门声暴雨般响起的刹那，画面中央正是那张“质检合格”的证明，樊东的签名就悬挂在他本人的头顶，老人面色如土，挣扎着喘息着想要离开，被陈飞微笑着按住肩膀，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以为这两人会分崩离析，结果却是你灰溜溜地离开了协会。何轻死后，田俊杰这个狗屁设计师居然接受了协会！酒协！他一个设计瓶子的懂什么红酒洋酒！你依然不甘心，又拿出这份报告指责田俊杰德不配位，但你这次学聪明了，在梵悠的前路一片大好，怎么能让公司发现你三心二意？于是你那个不学无术的小舅子摇身一变，成了青酒协会的会长！一当就是20年！”

“我说得对吗？”陈飞动作夸张、语气激昂，说到最后得意洋洋地将脸凑到樊东面前，

樊东面色涨红，几欲昏厥。医疗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陈飞蹲在樊东身边吹口哨：“老爷子这演技，当年怎么没捧个金马奖？”

田歆后退两步，和林清河隐在角落看陈飞发挥，她的视线落在樊东死死捏住的优盘上。

前尘往事如漩涡，她早已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