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医院VIP病房区静得能听见点滴坠落的声音，消毒水的气味混着走廊尽头飘来的百合香，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田歆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声响，林清河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与她并肩。他今天穿了件深灰高领毛衣，外搭黑色羊绒大衣，整个人都透着戾气。

“紧张？”林清河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有些兴奋。”田歆摸了摸腕间的衔尾蛇纹身，指尖微凉：“你说他见到我们，会不会又直接晕过去？”

林清河低笑一声，伸手推开病房门：“那太便宜他了。”

病房里，樊东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枯瘦的手背上插着留置针。窗外暮色将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浑浊的眼珠在见到两人的瞬间也无波无澜。

比起前一晚那个头发花白依然精神矍铄的老人，此刻的樊东看起来真的行将就木。

“来了？”樊东声音像砂纸摩擦，语气却意外温和，像是在和家中小辈说话般亲昵，“找地方坐吧。”

两人没有客气，田歆在门口的沙发坐下，林清河快走两步到樊东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轻微挪动，半个身子挡住了田歆。

他随手从桌子上的果篮里拿出个苹果开始削皮：“您老身体倒是硬朗。”

樊东似乎没听懂话里有话，皱了下眉头看他动作，轻斥：“来看病人空着手？没规矩！”声音严肃却像是长辈教导。

不远处的田歆叹为观止，自己还是道行不够，瞧瞧这两位做戏的自然程度，她差点以为昨晚闹得上新闻的一幕是她的错觉。

“听说您想见我们？”

樊东微微坐直了身子，越过林清河的肩膀去看田歆的脸，又看林清河低头削苹果的神情，眼神在两人身上打了个来回，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开始笑了起来，肩膀耸动，笑声从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响，笑得直把自己摔躺到枕头上。

他望着天花板，想起从前和好友在一起的快乐时光，那时候罗云刚查出怀孕，田俊杰一脸笑意地和他们几人分享，何轻凑趣说要是个女孩儿给他儿子当老婆，气得田俊杰黑着脸追着他打。

樊东笑意淡了下来，他目光空洞，又恢复了那般低沉的状态：“你们想知道什么，我知道的不多，但是都可以告诉你们。”

“条件呢？”

“内鬼。”这两个字他说得艰难，质检报告、旧工厂照片，哪一样都是隐秘的东西，这么多年他身边藏了只鬼。

林清河削掉最后一瓣皮，手指一顿，“好。”

田歆心头一紧，她怕林清河说出虞冉。林清河举着苹果回眸示意她：吃吗？这都什么时候了？田歆瞪他一眼，微微摇头，林清河面无表情地咬下一口。

“从哪说起呢？”樊东叹了口气，“那张合照是青协前身，当年的六人研发小组。林琳负责酿酒、罗云品控、田俊杰负责产品设计，何轻管渠道，林末财务，我是......质检。但是青协真正成立的时候只剩下三个人了，我便接手了渠道部分，那时我谈下了一批本土供应商，本来想告诉他俩这个好消息......”

樊东回忆那天他第一次谈下大单，兴高采烈地带着合同单走向办公室，突然听见田俊杰和何轻在办公室里谈话，何轻语气认真：“辛苦你了，这件事别告诉阿东，我怕他性子急会坏事儿。”

田俊杰认同地点点头，转而安慰何轻：“阿东也是好心，毕竟还小。”

何轻叹了口气：“再让他练练吧，这批供应商我也没指望他能拿下。”

两人交谈认真，谁也没注意到门外的樊东，他捏着合同的手指泛白，心中苦涩，他们从来都不相信他的能力，从来都把他当小孩，他们根本不知道前段时间梵悠甚至有人来挖他都没有动摇......樊东心中失望，转身离开。

“我当时准备带着供应商们加入梵悠，没想到他们还是选择了何轻。”

“可外界却说是何轻使手段窃走了梵悠的供应商。”林清河挑眉。

田歆坐在一旁，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程咬金”。

樊东沉默了下来，准备跳过这话题：“质检报告......”

林清河不耐烦地打断：“说点我们不知道的。”

樊东闭上眼：“那年我举办生日宴邀请了所有人，想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都瞧瞧我如今在梵悠的地位。在前一天，我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

林清河手指轻颤 ，他知道樊东不是背后之人。

“是何轻的出轨照。”樊东嘴角扯了一下，“照片明显是田罗两口子拍的。我当时鬼迷心窍，只想挑拨他俩人的关系，就在宴会上放了出来。没想到林老爷子直接气晕了过去，林末姐弟跟着去医院，再然后......”

再然后何轻就出事了。田歆手指捏紧，她只看到第一张照片上的母亲，没想到后面那些“大新闻”很可能就是父母拍的，樊东的话可信吗？他又会相信多少呢？

林清河没想到被封锁的消息原来就是那些照片，可是实体照片又怎么会出现在青城的旧房子里，那分明是林琳的东西。

“邮件还在吗？”

“我会试着找找。”樊东沉默，他睁开眼，浑浊的眸子死死盯着林清河，“该你了。”

林清河不紧不慢地扔掉手里的苹果核，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回去，冷着声音吐出一个名字：“杨忠。”

田歆松了口气。

樊东一怔，随后又是一阵狂笑：“千防万防，家贼难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