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戈舞曲，皮亚佐拉的《现实三分钟》。

舞池的灯光变得更亮了一些。正中间，那充满东方主义的阿拉伯地毯如一轮盛开的曼陀罗花，随乐曲变幻而张开得更加肆意。

一对年轻的男女在谈笑声中缓缓步入，周围传来一阵欢呼和欣赏的目光。

两人随着音乐声起舞，动作极具张力，收放自如。看得出来有些底子在身上，但有些细节还是比较生疏。节奏紧促时，那女生腿迈错了方向，狠狠踩在了那男人的皮鞋上。

他们有些不好意思地相视一笑，那几个同他们一起来的朋友在卡座上也看乐了。

一曲终了，完美收尾。那男人甜蜜地亲了女人前额一口，女人笑着吻了回去。

李沐云是个舞者，听到音乐本就心痒痒。如今看到了有人先自己一步勇敢地在舞池中央跳舞，更是浑身说不出的难受。

她也想跳，这是个很直白的冲动。就像是画家看到了一张空白的画布总也忍不住想要创作些什么，钢琴家路过火车站站门口的钢琴也一定要坐下来弹一曲。

可探戈是两个人的舞蹈。

她看了一眼对面的姜昭。

正在沏茶的姜昭似乎是注意到了，放下那瓷壶错愕地看了过去：“怎么了？”

“没事……”李沐云把头撇向一边，直勾勾地看着此刻空白的舞池。她料想姜昭是不会跳舞的，毕竟她从来没听说也没见过，更不用说探戈了。

“你想去跳舞？”

李沐云眼中怀疑姜昭开始变得刘晚化了，毕竟她看不到现在自己是什么样子——

“你看向舞池的目光很炽热。”姜昭道。

一瞬间的错愕，李沐云自己都没注意到。为了掩饰尴尬，她低头笑道：“探戈是两个人的舞蹈。”

“我陪你跳。”

“你……会跳探戈？”面对姜昭没有丝毫犹豫的回答，李沐云非常意外。

“之前没跳过。但是我从书上读到过基础的知识，也看到了刚才那些人是怎么跳的。”姜昭淡淡道：“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不，怎么可能会嫌弃呢。”李沐云双眼顿时明亮起来。她拉着姜昭走下卡座，步入舞池中去。

乐池看到有人摩拳擦掌准备舞上那么一曲，顿时来了演奏的兴致。西班牙裔的大提琴手微笑看向李沐云，问询她想跳什么曲子。

李沐云转头问姜昭：“你听过哪首探戈舞曲吗？”

姜昭想了一下：“《一步之遥》。”

“嗯。只要知道大概节奏和旋律走向，把握进退时机就不难。”而后，李沐云转头对乐池道：“Por Una Cabeza, gracias.”

下一秒，前奏响起。

姜昭还没太反应过来，李沐云的额头已经贴住了她的额头。视线无处可避，那一双妩媚动人的桃花眼近在咫尺，炽热而坚韧地望向姜昭。

“跳探戈的时候要贴在一起，大家都是这样做的。”李沐云认真道。而后，似乎是有意识耐心地引导姜昭，她采取了主动的风格——一进，便引得姜昭心领神会地后退。一转，便使姜昭在恰当的时机抱住了她。

李沐云不在乎的事情有很多——学习、成绩、考试。但她从不会不在乎舞蹈，尽管这现在部分成为了她被强加的义务。一旦音乐开始、灯光亮起，她比谁都要更加认真地追求完美。姜昭是新手，但她们既然选择了共舞，就共同成为了作品的一部分。

“后退。”

“转身。”

“搂住我的腰。”

如一个指挥家，或是一个耐心有方的教师。李沐云步步逼近的同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得见的耳语发号施令，姜昭又反应极快，总能精准完美地达到李沐云预设的效果。

周围的人纷纷驻足观看，卡座上正在用餐或是饮酒的食客也不住欣赏起来。如同所有极具格调的西餐厅和清吧那样，周遭光线是较为昏暗的。而舞池上方有一束暖白色聚光灯直着打落下来，仿若形成了一层轻盈的罩纱。这空间里只有姜昭与李沐云，而她们的轮廓在彼此眼中清晰可见。

“你很紧张吗？”看着姜昭鬓边垂落的一滴汗水，李沐云低声问道。

姜昭不语，满门心思都在接下来的动作上，不敢有片刻走神松懈，只是微微点头。

“紧张就对了。”李沐云对她耳语道：“据说探戈起源于情人幽会时的秘密舞蹈，所以舞者必须神情严肃，表现出避免被人发现的紧张感。”

其实真是误打误撞。

姜昭在音乐响起那一刻就紧张得无话可说了。李沐云整个身子贴了上来，甚至还要求她将自己抱得更紧的时候，姜昭更是有些大脑空白。但她极力克制着自己的这一份慌乱——为了李沐云。她知道舞蹈对她来说是很严肃的事情，所以必须要尽可能做到最好。

奏乐至高潮时，李沐云发现姜昭已经开始变得很熟稔了，甚至在她下指挥之前就能预判后面的动作。李沐云于是不再讲话，只是全心全意地与之相互配合着。直到最后，姜昭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主导节奏的那一个。

一曲终了，余韵绵长。两人站在耀眼的光中对望着彼此。

四周传来掌声和赞扬声，李沐云得意地笑着——如同无数次谢幕时那样高昂着头颅，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关注和赞美。

姜昭依旧神情冷淡。

“跳完了，可以笑了……”

下一秒，一个淡淡的，有些清苦的吻落上李沐云额头。

她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