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10月，瑷珲郊区。

一片白茫茫的平原冻土上，一座东欧风格的小礼堂伫立在白桦林旁。

礼堂风格简朴，宗教气息最浓厚的恐怕也只是门楣柱饰上的东正教故事石刻。圣人也不敌东北的严冬，斑驳的形状上已经结霜。外面，不停有北风击打那玻璃彩窗。礼堂内，炭火困顿地烧着。穿着厚厚袄子的少女们也有些无精打采，融化着融化着就要睡着了。极大的温差使得窗户笼了厚厚一层雾气，将此间与外界隔绝开来。

池瑾兰坐在那包了浆的老长椅上，靠着墙无精打采。整个礼堂回响着老修女读圣经的声音，那语调毫无起伏，沉闷得如同某种机器内部日复一日发出的齿轮转动声。她感觉眼皮沉沉，但在一旁那俄国女教师鹰隼版的目光下，却死活不能睡着。

“第十首圣颂《普世的荣耀》，请起身。”

如梦初醒，池瑾兰拿起祷告和唱诗用的小本子，同在场其他几十个姑娘开始用俄语唱起那首老掉牙的圣歌。

一曲终了，她又强撑着困意坐回位置上。

每周日都有长达两小时的教堂活动，每次都让人感到疲惫且无聊。

老修女清了清嗓子，池瑾兰猜想她该是又要开始讲自己去耶路撒冷朝圣的那段故事了——这故事她来来回回讲了不下十次，每次总能找到点细节反复咀嚼。念几句马太福音，赞美一下上帝。

“孩子们，我们对主的爱不仅存在于仪式和祷告中。在生活里，每个人也应该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对主的忠诚。上一周，我在莫斯科的老朋友、一位了不起的音乐家博加科夫教授寄来了信件，说他正在举办一场以新约故事为主题的钢琴音乐会。我想艺术确实是一种表达虔诚的优美方式，美妙的圣歌使我们每一个人灵魂得到升华。

我得知我们学校的一位同学在演奏方面十分优秀。于是我找到她，希望她能为本周末的教堂活动表演圣邓斯坦的《朝圣者》。姑娘们，请仔细聆听、用心感受叶莲娜的演奏吧。”

老修女一脸慈祥，平静地走下台。底下一众昏昏欲睡的女学生却顿时清醒起来，一个个争先恐后抬头看向前面去。

放眼望去，无数个裹着灰色袄子、短发的女孩都十分相似。而那个从人群中走出的身影却一下子让人明显感到与众不同——虽然作大众打扮，但那姑娘五官俊俏、气质不俗。五官能看出是个北方人，却不算是典型的华夏面孔，有那么些高加索人的特征：瞳孔显出略淡一些的琥珀棕色，眉眼深邃。头发有自然微微卷曲的弧度。她体态挺拔利落，走起路从容淡定，叫人挪不开眼。

“叶莲娜……是月湘学姐吗？”

“学校没有钢琴弹得比她好的人了。”

“听说她外公是俄国学者，所以有四分之一的俄国血统呢。”

池瑾兰顿时精神起来，同其他女学生一起争先恐后朝着台上望去。

无数目光的聚焦中，秋月湘只是从容地微笑着拉开琴凳，双手轻轻落在黑白键盘上，弧度优美。

祭台两旁的蜡烛与墙上悬挂的煤灯映照着她的脸，那摇曳着的暖光更使她献出几分摄人心魄的古典美。

池瑾兰看得出了神。

顷刻间，一阵悠扬的演奏声响起。因为礼堂的建造结构特殊，那美妙平静的旋律在回音中显得更加空灵，仿佛真如天使拨开云雾降临一般。

在场的人无不陶醉其中。女学生们肩并肩靠着，不由自主地跟随旋律轻轻左右晃动，就像是手拉手在篝火边唱晚安曲的孩子们那样。教师和修女们投去欣赏的目光，有的闭上了眼细心感受。

一曲终了，众人的思绪纷纷如羽毛轻盈落回地面之上。短暂的沉默过后，是没有预先组织就自发而起立的激动鼓掌。掌声响彻了整个礼堂。

秋月湘合上琴盖，对着台下微微一躬。她的目光环视礼堂一圈，最终落在了右边靠墙的一个位置上。

池瑾兰微微一怔，霎时间感觉心跳漏了一拍。

那双含情的眼此刻穿过人潮望向她，温柔而无声。

午饭时间。

饭堂自清代老仓房改造而来，整个建筑都像是拄着拐的八旬老人一样虚弱。北风一来，那纸糊的窗子就吱嘎吱嘎响。池瑾兰冻得发抖，一只手裹着灰色的长袄，一只手端着钢制饭盒。原地环顾了一圈，位置全是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