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秋气肃杀。

这段时间，秋月湘经常在周末随史密斯教授外出，担任翻译和向导。史密斯也时常指导她练琴。

校园里的一切正常进行，除了天气以可感知的速度加快转冷、城中多了些异常的骚动。

这天的周天祷告上，秋月湘又不在。池瑾兰一个人靠着墙壁听院长讲话。

不如前段时间那样神采奕奕、精神健朗，院长那张上了年纪的脸上终于露出些许老年人的疲态。一旁，总是和颜悦色的多萝西修女紧锁着眉，面容惆怅。

一片安静，落针可闻。午后冷白色的阳光透过窗子打在祭坛上，照得那尊圣母塑像面容更加苍白。沉檀与橡木的清苦随灰尘弥散开来，压抑得仿同废弃古堡的老阁楼。

“孩子们，你们或许已经收到了战况恶化的消息。虽然我们这一带目前还是安全的，但其他省份已经饱受战火侵蚀。你们当中很多人远道而来，家乡可能陷入了水深火热的境地。如果有任何的需要或者困难，请务必在今天的祷告后同我讲。学校会尽可能帮助每一个需要的家庭，愿主与我们同在。”

“阿门。”

是夜，月光穿过铁栅栏、断断续续洒在水泥地板上。校舍是个长长的回廊，中间留出一条通路，两侧摆放着许多并排挨在一起的小床。

冬天的冷空气徘徊在每一个缝隙中，冰霜凝结成的衣摆拂过每一个熟睡中的脸庞。

有人整个窝进被子把自己包成了一个春卷，有人拿枕头盖在脸上，有人张着嘴巴打鼾。池瑾兰睁着眼，眼看暮色由深绵延向更深深处，眼看一朵又一朵云经过月亮、又悄然飘散开来。她算不清时间，但提着煤油灯来查寝的修女已经来了五六次，然后开始不再出现了。

她一动不动地清醒着，将梦境拒之门外。因为一闭上眼，就总能想起那天在食堂的那一幕——金发碧眼的史密斯教授、热情介绍的院长、一沓印着洋文的纸——上面有许多音符，中间是一座气派的欧洲建筑。

还有秋月湘眼中的迟疑。

天花板沉得好像要坠落下来砸在她身上。她转了个身，看向侧边——一排木板床延伸至走廊尽头，无数个穿着一模一样白睡衣的女孩正躺在被子里。

有一张床是空的。

她小心直起身看去，是秋月湘的床。

这么晚了，连查寝的修女都休息睡下了。她会去哪里？

耳畔传来一声细小的琴盖开合声。池瑾兰向窗外望去，早就熄灯关门的礼堂亮起了一点烛光。

她赶忙翻身下床，两只脚滑入布鞋中，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穿过一个又一个熟睡中的同学，在临近门口时加快了速度夺门而出。

她穿着单衣在雪后的荒地上奔跑，穿过那些形容枯槁的老白桦树、路过一只又一只些许仓皇的花栗鼠。北风凌冽中，她一路踏着青石板台阶走进礼堂中。

黑暗中，有一抹月光透过彩窗打在空荡的祭坛上。升天的圣母静静伫立着，大理石面庞显得更加凄怆悲凉。一抹松节油似暗黄的烛光摆在钢琴上，黑发少女的轮廓似幻似真。

“你刚从省会坐车回来，大半夜不好好休息，在这里做什么？”

“日军已经进攻省会，国军出兵抵抗。虽然胜负未分，但形势不容乐观。”秋月湘合上琴盖，睫毛轻轻低垂，覆盖在下眼睑上：“恐怕辽吉二省的今天，会成为黑龙江的明天。”

“所以你更应该走，跟那个英国教授去欧洲，那里是安全的。”池瑾兰道：“你有这样的机会，就不要犹豫了。等和平重新到来，再回家也不迟。”

“战火只会越来越大。国难当头，我不能一走了之。”秋月湘的神情近乎决绝。在池瑾兰不解的目光中，她从夹袄中拿出那张皇家音乐学院的宣传单。最后看了一眼，扔进燃烧的煤油灯中。

“你做什么？”

“我已经找到了应该去做的事情。”秋月湘道。

那张水印压纹、镌写花体英文的漂亮信纸慢慢融为灰烬。秋月湘那双发棕的瞳孔中倒映着火光，燃烧得更加决绝。

江桥一战的败讯很快传遍了整个黑河，大街小巷开始出现白底红日的旗帜。身穿草绿色军服的日本鬼子如一大缸负鼠被倒进瑷珲城中，四处流窜、搅动混乱。

迫于战火，史密斯教授返回苏联的计划提前了。他在乘列车的前一天回到圣心女中，在得知秋月湘的想法后，再三劝说也未能改变，于是遗憾离去。他走时是和其他几个自欧洲远道而来的教书先生一起的——原先他们来这，或是为了传教、或是为了躲避内战。但眼下民国时局开始动荡，大部分人都不得不做了离开这片土地的打算。

大雪中，圣心女中的大门紧紧锁着。礼堂中，每个人都神情凝重、不发一言。

院长站在祭坛前，带领师生和修女们进行了又一次和平祷告。伴随手势落下，她高高望向天花板上垂悬着的烛台——那代表上帝之眼。

“愿主与众生同在。”

祷告结束后，女孩们并没有回校舍休息、也没有在空地上打雪仗。她们被聚在食堂中，留待院长进行临时会议。

学校已经空荡了许多，食堂坐不满人。面临东北水深火热的情势，有些自他国来华的教书先生和修女们已经返回了家乡。学生当中，也有人因为家中情况有变早早离开。留下的人当中，不是回不去、就是没地方可回了。

食堂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身穿黑裙的女生。她眼眶红红的，泪珠不停夺目而出、顺着脸颊流下。”旁的人轻声安慰，她只是啜泣着、一言不发。

“别太难过，你父母说不定是到别的地方暂避战事了。有一天都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