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家已经空了……”

池瑾兰和秋月湘肩并肩坐着，双双低着头，默契地一句话都没说。

半晌，秋月湘先开口问道：“最近几天没有信寄过来吗？”

“几个邮局被炸毁了，就算是有信，大概也没了。”池瑾兰道。

“你要去海参崴吗？”秋月湘问道：“在苏联和他们团聚。”

“不知道。”池瑾兰低头，看向空落落的地板：“不知道北上的线路还通不通、不知道海参崴有多远、更不知道在不会俄语的情况下，怎么找到他们教书的那个学校。”

战争的乌云悬在每一个人头上。哪怕瑷珲距离苏联并不算远，但一个人在战争期间北上，还要路过已经沦陷的地区，可谓冒险。

她望向窗外，雪花纷纷落下——静默而无声，却眨眼间将大地覆盖在裹尸布下，凝结成一股死寂。

院长推门走了进来，屋里正在哭的不哭了，说话的也不说话了。所有人的心如同燃尽了的蜡芯那样蔫，没有半点动静。院长扶了扶她那副老眼镜，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当中的许多人正处在困难的时刻。战争当前，谁也说不准什么。但我已经与镇上的一处教会以及使馆取得联系，确认了学校在陆地层面目前是相对安全的——除非遭遇空袭。不过，防空洞的建筑工事已经在进行中。

这段时间，没有我或者多莉的批准，任何人不得私自离开学校。学校大门会保持关闭，生活物资由使馆派人每周分发。如果有特殊情况一定要外出，请先请示多莉，然后与我面谈。

我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没办法继续留下，或者有别的打算。今天是决定的最后期限。无论去留，学校会尽一切可能保护大家的人身安全。”

“是。”众人纷纷答道，声音也没什么力气。

院长又尽了一番叮嘱，学生们才陆续从食堂离开。有的回到校舍、有的提着皮箱出了大门，在使馆人员的护送下坐进老爷车，驶向车站或者码头。还有的则留在门口朝她们挥手道别——大家都知道，但却不敢说出口：或许这真是此生最后一次照面了。

“今天下午一共发两班车，分别到码头和火车站。注意看好时间表和车号，别上错了。”修女们在门口指挥着。

校舍内，池瑾兰坐在自己的床边，看向窗外一道道离别的残景。

恍惚中，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待看清那人脸庞后，池瑾兰连外套都来不及穿，飞快跑出了门。一路穿梭来到大门口。

“月湘！”她叫住了她。

头戴黑色礼帽、围着一条白色围巾的秋月湘正一只脚踏在下面垫高的板凳上，将要翻身坐进卡车后厢。池瑾兰这么一喊，她在惊愕中回过头去望向她。

“你要去哪里？”池瑾兰眼中尽是怀疑和不可置信。

秋月湘沉吟片刻：“上海。”

这一句简短的回答，却在秋月湘身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她只感觉有血在往外流，夹杂着不解和委屈。也顾不得旁边的人群，她推开一切挡在面前的障碍，大步走到了车前，一把拽住秋月湘的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和你暗示过。”

这段时间的无数情景和言语在池瑾兰的脑海中飞驰而过，终于回想起那夜在礼堂、秋月湘秉着烛火说的那一句：“我已经找到了应该去做的事情。”

“这就是你说的、应该去做的事情？”

“嗯。”

“好。”池瑾兰很是决绝：“告诉我你去意已决。”

“我必须去，没有辗还的余地。”秋月湘道：“各种原因，我不方便与你细说。但我相信你会理解我。”

“好。”池瑾兰转过头，问一旁身穿灰色马褂、正在抽雪茄的司机道：“什么时候发车？”

司机看了她一眼，又从兜里掏出那块老铁路怀表：“一刻钟后。”

池瑾兰最后看了秋月湘一眼，头也不回地快步朝着校舍走去。

飞奔至床铺前，她把所有抽屉全部拉开。又从床下拿出皮箱，一股脑将各种东西扔了进去——衣服、鞋袜、书本、纸钞，一切能看得见的，不论是什么、也顾不得叠放整齐。看着空荡荡的床位，她最后狠狠压上那个膨胀的箱子，离开这居住了三年的地方。

她再一次穿过整个学校。快步跑至大门口时，耳畔已经传来汽车引擎的发动声。汽油的味道在冷空气中弥漫开来，她想也没想就踩着脚踏一个翻身坐了进去。

“你做什么？”秋月湘看着风尘仆仆、发丝凌乱的池瑾兰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任是平常多么镇静也坐不住了。

“去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