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于入夜十分到达租界码头。身上带的银票不够，于是我和湘去典当行当了些随身携带的首饰。换来的钱不过，够我们在宾馆住三天。这段时间内，我们要考虑住房的问题。”

宾馆内，池瑾兰趴在桌子前写日记。

窗外，码头的点点灯光像一池摇晃的星屑。虽已是夜晚，汽笛声依旧此起彼伏。蒸汽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杂着煤烟、海水与香水的气味。黄包车铃声、贩子的吆喝声、外国语言的交谈声一股脑地灌进耳朵里，热闹而陌生。

“我回来了。”

宾馆很老旧。秋月湘推门而入时，黄铜门把手吱嘎吱嘎响。

池瑾兰闻声看去，秋月湘还是走时那副打扮——黑色贝雷帽、白围巾、长褂子。不同的是，她手中多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这么快就开始行动了吗？”

“嗯。”秋月湘道：“不过任务还算轻松。他们让我一边和租界方面线人接触，一边边学日语，为后续接触日方做打算。”

“日方的什么人？”处于担心，池瑾兰多问了一句。

秋月湘沉默着摇摇头。

池瑾兰这才反应过来，心领神会地不在追问下去。秋月湘的工作虽然不是重大机密，但仍然具有一定风险，轻易不能让别人知道个中细节。

早在来的路上，她就同她交代过这点。

池瑾兰于是岔开了话题，喃喃自语道：“俄语、英语、现在还多了个日语。你再学下去，都能当大学教授了。”

秋月湘微微一笑：“如果可以的话，这听上去还真是个不错的路子。”

“可惜啊，现在时局动荡，日子都是过完一天少一天。”池瑾兰道：“还不知道过几天住哪里呢。”

秋月湘一边挂外套和帽子，一边道：“今天讨论过这些事。组长说租界新区还有很多空闲岗位。虽然薪资不高，但是不严查身份户籍，而且基本都包食宿。”

“好啊，那明天就去看看吧。”

“如果要你扫大街刷盘子，你乐不乐意啊？”

池瑾兰停顿片刻：“现在都活不下去了，还在乎这个吗？”

“我还以为池小姐书香门第，十指不沾阳春水呢。”秋月湘调侃道。

“如果我真是那样的话，就不会一气之下跟你跑来上海了。现在来都来了，过去的生活也早该放下了。”池瑾兰道：“倒是你，为什么不顾一切跨越大半个民国跑来加入情报组织？”

“这是应该做的事。”秋月湘道：“人生在世，总有一些时刻会冒出旁人甚至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直觉。内忧外患之际，国家不缺一个留洋归来的钢琴家，但缺愿意为和平尽一份力的公民。”

看着秋月湘坚定的样子，池瑾兰不由得笑了：“届时战争结束，我第一个给你著书立传，还要在瑷珲树一座你的雕像。”

“池同学，做好事不留名。如果有朝一日我们真的胜利了，四万万同胞无需铭记我，我的灵魂自然会在和平的光芒中得以延续。”

同这座东方不夜城一样，直至时针走向午夜十二点，两个少女也丝毫没有困倦之意。她们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面对一切的未知都充满了忐忑，却又暗暗期待。上海这座城中来了两名无关紧要的过客，她们的生命却迎来了崭新的冒险。

次日，她们依据街头的招聘告示板走访了好几家商铺。有意大利人的裁缝铺、法国人的咖啡店、还有犹太人的私家银行。但不是条件不合适，就是待遇谈不拢。

最终，她们在好心路人的介绍下去到一家刚开业还紧缺人手的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