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院虽然不大，设计却很用心。外墙斑驳得有些掉皮了，可以看出是从一家老商铺手中盘下来的，也没有翻新。门口挂着一块双语的牌子。除了两旁的公告板之外，没什么特别显眼的摆设。

但走进去，才知里面别有洞天：高挑的穹顶、厚重的红色幕布、擦得发亮的木地板，以及一架巨大的三角钢琴。来往的多是法国、俄国、英国的侨民，也有少数中国面孔。空气里弥漫着松香与粉尘混杂的味道，后台隐约传来舞鞋敲击地板的声音。

两人环顾四周，一个身材高大、西装革履的白人男性走了过来。他用不太流利的中文热情地招呼了她们：“我是这里的主管罗伯特。二位小姐是来应聘的吗，你们在寻找什么岗位？”

“您好，我们想来面试演员。”

“不知二位擅长什么呢？”

“钢琴和芭蕾。”

罗伯特看上去有些意外，以一种好奇的目光反复打量眼前两位衣着朴素的中国女孩，随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就请二位展示一番才华了。”

于是两人走上台，男人在台下遥遥看着，目光审慎。

秋月湘在台边的钢琴前坐下，随手弹奏了几个音符以确认音准。池瑾兰直接脱了布鞋，双脚只著一对白色棉袜，灵活地做着旋转、跳跃、下蹲的复杂舞步。

“开始吧。”

秋月湘点点头，指尖翩跹落在黑白琴键上。随着旋律起始，池瑾兰熟稔地旋转踏步，姿态标准，十分优美。

一曲终了，罗伯特连连鼓掌表示赞许。

池瑾兰长舒一口气，激动地看向秋月湘：“太好了，这下有工作了。”

秋月湘微微一笑：“天生我材必有用，池小姐这点自信也没有吗？”

罗伯特同她们敲定了薪资待遇和工作的其他相关事宜，入职程序走得很快。于是天色还没暗，她们就被带领着来到了自己被分配的住所。

她们暂时落脚在苏州河以北的一处公寓楼里——说是公寓，其实更像是被层层分割后的侨民宿舍。虽然外面整体翻新了，不算是非常破败老旧。但整体空间有些狭窄，楼道小到两个人不能同时并肩走过。

房间也不大。一张铁架床、一张木桌、两把旧椅子、一个摇摇欲坠的衣柜。唯一令人感到些许愉悦的，就是那张木桌旁边的小窗。

窗子不大，甚至不需要成对的窗帘遮挡。一扇百叶帘再加上一块纱幔就是全部了。但窗子直对着租界繁华的商业街，入夜时景色尤其璀璨绚烂，仿佛流动的盛宴。

“上海这样的风景，看上去完全是一副盛世太平、夜夜笙歌的模样。”池瑾兰靠在窗边，若有所思道。

秋月湘正伏案翻译着组织收到的英文电报，旁边还堆着一摞抄满了日语的练习簿。听见池瑾兰的喃喃自语，笑着回道：“池小姐，你相不相信有朝一日，全国各地都会是这样繁华的景象？在地里劳作的农民和工地的劳工，也可以像洋人先生太太那样去看电影、看舞剧、带着家人孩子吃大餐。小巷里的报童可以进学堂学习外语，放牛娃也能学画画、鉴赏音乐。”

池瑾兰愕然，而后无奈笑道：“自古至今，哪有这样的先例？”

“没有路，也可以走出一条路。”

“你最近到底哪里来的这些古怪想法，莫不是你那个组织里传出来的？”

秋月湘摇摇头：“相信我。有朝一日，这些想法不再会是空中楼阁，而是真真切切的现实。”

有那么一瞬，池瑾兰脑海中真的浮现了那些美好的图景。许多年后，她也确实在蓝天下亲眼见到了那面冉冉升起的五星红旗。

可秋月湘的生命，却永远留在了黎明到来的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