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日复一日地工作，时间快如白驹过隙。眨眼间，已是二人在上海的第六个年头。

剧院这些年的生意很好，颇有欣欣向荣之势。来来往往的观众越来越多，作为其中为数不多经验老到的中国演员，池瑾兰与秋月湘已经小有名气。

从住在租界区的欧洲侨民到江浙的膏粱纨绔，上至政商名流、下到市井草民，几乎多多少少都观看或听说过她们的演出。不少学生因池瑾兰了解到西方的芭蕾舞，而秋月湘一手流利的古典钢琴则被向来苛刻的文艺界所刮目相看。

她们有时同台，有时则进行不同的专场表演。自秋后以来，秋月湘在组织内的工作越来越忙，所以二人同台的机会也就少了一些。池瑾兰自然全身心投入到舞蹈之中，协助引进改编了诸如《胡桃夹子》、《天鹅湖》、《睡美人》这些经典的剧目，自己也参与创排。

这天演出结束，池瑾兰在谢幕过后就回到了后台的化妆间。

她先赶紧脱掉了磨人的足尖鞋，而后刚准备卸掉白天鹅的妆容和衣饰，就看见自己的化妆台上放着一束显眼的红玫瑰花束——下面似乎还压着一张贺卡。

“池小姐：商会今夜临时议事，一时难脱身。府中花圃玫瑰正盛，遂命管家取一束送至剧院。聊表祝演出顺利之意。”

字迹端正遒劲，笔锋稳而不浮。

落款：惠堂。

池瑾兰低头看了许久，指腹在纸角轻轻摩挲了一下，心口竟生出一丝不合时宜的微热。

正在思绪飘忽之际，便听帘外有脚步声传来。

“池小姐看什么呢，这么开心？”

她赶忙回头，就见秋月湘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与记忆中那个穿着灰色长袄、梳着利落黑色短发的青涩少女不同。眼前的秋月湘一头流行的短卷发、穿着剪裁精良的丝绒长裙，单肩挎着时髦的亮片口金包。口红明媚张扬如同桌上的那束玫瑰一般，整个人说话的语气也有些轻佻。

看见她一只手上还戴着细细的烟托戒指，池瑾兰有些不悦。

自去年开始，秋月湘学会了抽烟。自此之后一发不可收拾，一根接着一根地抽。有时候她回家晚了，还能看到客厅的水晶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

“那个姓祁的先生？也就他天天搞这种派头。”秋月湘很自然地走到了池瑾兰身边，目光掠过那束玫瑰花，最后停留在池瑾兰身上。

池瑾兰没有直接说话，也算默认。

秋月湘知道她和祁惠堂的事情。早在秋月湘还勤出场子的时候，祁惠堂就总是来看演出。但那时候她们和他之间互相不认识，只是因为祁惠堂经常出入剧院，显得比较面熟。

早在几年前，她们尚未与他相识时，他便频频出入剧院。总是坐在靠前的位置，穿着剪裁得体的西式大衣，偶尔与旁人低声交谈，却很少显露情绪。久而久之，他的身影便在她们眼中变得熟悉。

真正的相识，却源于一次意外。

那是一个冬夜的晚场，《胡桃夹子》刚刚结束。后台灯光尚亮，演员们三三两两卸妆、换衣。池瑾兰坐在化妆台前，耳边忽然传来走廊的喧闹声，夹杂着英语与粗鲁的笑声。

她尚未弄清缘由，门便被人猛地推开。

一个醉醺醺的美国男人闯了进来，手里提着半瓶啤酒，眼神混浊。他几步上前，粗暴地抓住池瑾兰的手腕，口中说着听不清的醉话。

那一瞬间，她的脑中一片空白。

她想挣脱，却无力抵抗；想呼救，却发现声音被压在喉咙里。

就在此时，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沉稳的喝止。

一个身穿黑色羊绒大衣的青年大步走入。他身形高大，眉目清俊，神色冷静。他一把扣住那醉汉的手腕，将他从池瑾兰身旁拉开，动作干净利落。

那青年正要离去之际，池瑾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请留步。”

青年微微压低帽檐，用余光向身后看去。

“不知先生尊姓大名。”

沉默之际，剧院主管的助理——一个年轻的中国男子，匆忙赶了过来。他先是见池瑾兰没事后长舒了一口气，注意到身旁那青年后，不住焦灼道：“祁先生，怎么惊动您了？实在是抱歉，今日不知怎么疏忽了安保，我们回去一定会着重就此事进行开会和谈话。”

“谨记保证演员们的人身安全就好。”言罢，青年转身就要离去。

“祁先生。”池瑾兰叫住了他：“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