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那一刻，谢儿的身体先意识一步感受到自己已经站在夏威夷。

机场的空气温润而安静，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玉，贴在皮肤上并不张扬，徐徐海风带来了一丝微咸的味道。直到车子驶离主路，拐进一段被棕榈树围住的私道，她在车窗倒影里看见那片几乎不真实的蓝——海在远处铺开，低调而完整。

Four Seasons，Lanai.（拉奈岛，四季酒店）

全木质的建筑在暖橙色的日落中并不耀眼，却有一种熠熠生辉的存在感。深色的原木梁柱在灯光下显出温润的纹理，地面铺着厚实的木板，脚步落上去，声音被温柔地包容。

谢儿拖着行李箱走进大堂的那一刻，记忆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

她十六岁生日那天，父母在这座私人海岛办的 party。也是这样的木质结构，也是这样的海风，一样的傍晚时分，灯光被一点点点亮，舒缓的肖邦钢琴曲配合着小提琴的悠扬。那时她穿着白色的裙子，被人簇拥着，笑得很得体，却始终站在边缘，像是在提前练习如何成为一个“合适的人”。

那一天，她的脑子里没有会议，没有演讲，也没有明天必须要站上的舞台。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就被谢儿迅速压了下去。

她没有时间沉溺。

简一路叽叽喳喳地跟在她旁边，对着大堂的装饰和服务员的花环赞不绝口，兴奋得像刚被放出笼子的鸟。可刚走到电梯口，她忽然停住脚步，眼睛一亮。

“等一下。”

谢儿还没反应过来，简已经冲向了大堂另一侧。

那里站着两个穿着护士制服外套的女孩，正低头翻看手机。简几乎是小跑着过去的，声音里带着夸张的惊喜：

“天哪？劳拉，是你吗？！”

三个人很快抱在一起，语速快得谢儿几乎插不上话。她站在原地，行李箱的拉杆还握在手里，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想笑。

几分钟后，简像是才想起什么，转头朝她挥手：

“小谢儿——我可能今晚不回房间了！”

“什么？”谢儿愣了一下。

“我今天的室友是我护士学院的同窗！”简指了指其中一个女孩，语气理直气壮，

“我们都准备攒科研经验申请重症科专科护士的CSN，这简直是命运的安排！”

她说这话时，已经把自己的房卡塞进包里，动作熟练得像是早就预演过。

谢儿看着她，半晌才反应过来：“所以……你要搬过去？”

“对！”简毫不犹豫，“你一个人睡两张queen-size的床，享受一下！”

说完这句话，她已经被同窗拉着往电梯走去，只来得及回头冲谢儿眨了下眼。

谢儿站在原地，忽然意识到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她拖着行李，跟着酒店侍者走过些许游廊后刷卡进门。

房间很大，落地窗外就是棕榈树和近在咫尺的海滩。在晚霞的照射下的海浪声被过滤得很轻，像一层持续的白噪音。两张 queen-size 的床并排放着，床单洁白，枕头整齐松软。六个像云朵般的枕头好像在无声地邀请谢儿。

她站在房间中央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身体里的那根弦松了，像是突然失重一般。

谢儿没有换衣服，只是把行李箱推到角落，倒在离窗最近的那张床上。窗帘没拉，海风从半开的玻璃门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把她最后一点清醒也卷走了。

这一觉，她睡得极沉。

没有梦，也没有惊醒。像是身体终于抓住了一个可以放心坠落的地方。

醒来时，房间已经完全暗了。

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刺得谢儿眯了下眼。

21:05。

她盯着这个时间看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晚餐。可奇怪的是，这并没有让她感到计划被打破的慌乱。下午没有关上的玻璃门让海风持续涌进来，十二月的凉意把她残存的睡意一点点吹散。

洗澡、换上浴袍，一气呵成。

谢儿坐在床边，头上还顶着酒店的浴帽，点开 room service 的菜单。页面滑到零食那一栏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S’more kit（烤棉花糖套装）

谢儿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生活已经这么苦了，还不能来点甜的吗？

点击，确认。

没多久，门铃响起。穿着夏威夷风格衬衫的服务生推着银制托盘进来，一个浅绿色的竹篮子里面放着她心心念念的烤棉花糖套组，还有两朵鸡蛋花——黄白渐变的花瓣完美代表了夏威夷的海岛浪漫风情。

服务生小哥语气轻快地向谢儿示范阳台上的篝火该如何升起。定时三十分钟，橙红色的火焰在玻璃里一下子蹿起，映得夜色都暖了几分。看到谢儿盯着那两朵太阳花，他笑着开口，

“Lin女士，这是我们夏威夷的特色，当地的Wahine Nani（漂亮姑娘）都爱把鸡蛋花戴在耳畔呢！”

递出准备好的10元小费，谢儿拿起酒店准备的长竹签，把一块雪白的棉花糖插在前端，对着火焰慢慢转动。

火很温和，不急不躁。

就在她用指尖轻轻试探棉花糖表面是否已经微微泛黄时，余光里，隔壁院子的篝火也亮了起来。

她下意识抬头。

隔着一层不高的木栅栏和一片葱郁的矮木灌丛，谢儿看见了 Ethan。

Ethan站在火焰旁，微湿的头发向后梳着，额前却有几缕不太服帖地垂下来，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年轻了几分。如果忽略他指尖那支快要燃尽的烟的话。

而Ethan显然没有注意到谢儿的目光。

夜色和火光把他的轮廓切得很柔，那个在 ICU 里总是笃定、冷静、掌控全局的人，此刻却显得有些松散。像是所有在工作中被压住的情绪，都在这个陌生的海岛夜晚浮了上来。

谢儿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她发现自己从未这样打量过他——不是以学生的角度，也不是以研究者的身份，而只是一个在夜色里看见另一个人的人。

谢儿低头想把注意力拉回棉花糖，却发现它已经因为长时间的分心变得过软，下一秒就从竹签上滑落，“轻”地一声掉在木地板上。

声音很小，却足够让人回神。

Ethan抬起头。

视线越过火焰，与她撞了个正着。

谢儿的心漏了一拍。

她几乎是本能地先开口，像是抢在尴尬之前给出一个出口：

“晚上好，波杰特医生。”

Ethan愣了一下，随即低声开口：

“是Ethan。”

那两个音节很轻，不知道是纠正她，还是在提醒自己。

他掐灭了那支烟，像是在掩盖什么，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谢儿手里的竹签和地上那块“阵亡”的棉花糖上。

“这么晚了，还在准备 presentation 吗？”他问。

谢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耳根一热。

“不是。”她老实回答，“我刚刚醒来，点了 s’more kit 当宵夜。”

她顿了顿，像是觉得这样还不够解释，又补了一句：“您要一块吗？”

话一出口，谢儿就后悔了。

这邀请听起来太随意，也太幼稚。可已经说出口的话收不回来，她索性抬头看着他，等Ethan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