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俨咽下最后一口面,反击:“我倒是对你吃面都能不发出声音这件事感到好奇。”
夏南风含糊不清地回答了一句:“因为怕被骂啊。”但是冯俨却听清楚了,他揉了一下夏南风的头发,什么也没有多问。
大概是这一个月的相处,或者是夏南风已经对冯俨嘴硬心软的秉性有了了解,又或者只是对方这个带着安慰性的亲密举动,让他得寸进尺地问出了一句话。
他问:“冯导,那在你心里,我这样的演员有优点吗?”
如果是以往,冯俨怼人的话大概已经说出来了。只是他这次似乎终于开窍了一次,读懂了对方话里的希冀。于是嘴上的嫌弃转了个弯,说:“还行吧,无功无过。但再合作一次也无妨。”
他把瓷碗放在洗水槽里,状似无意地补充:“不过你尊敬的张老师似乎觉得我是捡了个宝,还夸你收放自如来着。”
事实上夏南风在听见对方那句自己值得再合作一次的话时,就已经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至于后面所谓的“宝”和“收放自如”,更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评价。
他大喊一声:“谢谢冯导的肯定!”然后继续默默地嗦面,直到把碗里的配料全都吃完了才放下了筷子。他打了一个饱嗝,充满动力地准备继续背台词,噩耗却来了。
夏南风看着冯俨在电脑上一秒十字地回复着对面成镜的缺点,然后冷冰冰地吐出几个字:“忘了告诉你,许编已经把后半截剧本写好了。”
他扫了一眼夏南风,说:“而我昨天晚上在你们吃火锅的时候看过了,所以先劝你做好心理准备。如果哭鼻子的话,我是不会安慰你的。”
大众媒体一致评价的“悲剧美学爱好者”说让他做好心理准备……夏南风表面仍旧维持着微笑,心里却吐了口血。他想:完了,我最后肯定领便当了。
中午,夏南风从编剧哪儿领到剧本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翻到最后一页看结局。可惜结果不出所料。内容也的确不辜负这“一晌贪欢”四个字。
只是他瘫在座椅上,有气无力地问:“不是,许编剧,为什么啊?最后让李星和许超换回来不就行了?为什么要让李星死啊,他也太惨了吧。”
站在旁边的王立正拿着两个小风扇替夏南风消暑,闻言也是心里一顿,想着“冯导出品,必属悲剧”的评价还真没说错。
而夏南风之所以这么感慨,倒不是因为自己演的是李星,所以不希望他死。而仅仅只是站在一个局外人,一个观众的角度来看,来评价。
哪怕夏南风知道对方只是一个并不真实的存在虚拟角色,但他还是希望李星能好好地活着。希望看见他能走出李强的阴影,走到光明里去的样子。只是编剧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没得到回答的夏南风继续问道,只是声音放低了很多:“是不是冯导真的喜欢这种……”
坐在夏南风对面的许编剧微笑着打断他的话:“不是。”她强调,“冯导真的不是外界所说的那样是在刻意追求悲剧艺术。”
她说:“他也拍过几部大团圆结局的,只是多亏了媒体的悲剧营销,最后要么不卖座,要么口碑差。”
“总归大家看完了都觉得还差点什么,似乎都还在等最后的那个反转。只是不可否认的,悲剧确实比喜剧刻骨铭心。”
她笑着的眼睛里像盛着一捧清泉,以至于夏南风恍然觉得燥热感消退了很多。
她说:“那些让你捧腹大笑过的电影最终还是会被你遗忘在时间的长河里。你或许记得你看过,甚至记得当时愉悦的感觉,只是当我再问你细节的时候,你肯定是一问三不知。”
“但是如果是一部悲剧,即使你当时看了胸口发闷,觉得没那么喜欢。但是即使你隔了时间的长河去看,也照样能对其中的细节如数家珍。”
夏南风默默地听着,却还是抓不到重点,只问:“所以你才是悲剧美学的推崇者?”
她摇头,嘴角擒着一抹笑:“不是,我就是替悲剧正名一下而已。不过确实死亡才是李星最好的归宿。除此之外,无论他逃到哪里,李强总会找到他的。”
夏南风有些沉重地“嗯”了一声,不太能接受这个解释,只悄悄跑去问冯俨。
冯俨是时还在看钟扬传过来的视频,闻声头也不抬地回答道:“我本来的提议和你差不多。希望以李星又回到了这个村子,回到了李强的身边做电影的结尾。”
他皱着眉头,拿笔记录了一下镜头里的问题。说出口的话却是回答他的:“只是许编却不同意,并且说什么也不肯让步。”
夏南风有些意外,倒是没有想到许编剧这么一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人。在剧本的问题上竟然这么坚持,也没有想到冯俨居然会是妥协的那一方。
冯俨却像是看透了夏南风的想法,抬眼看他,开口:“如果这个剧本对于许编来说只是一个剧本的话,我一定会坚持到底,而不会让这个结局破坏这部电影的艺术性。”
“但事实并不是这样。”他说,“李星是她,许超也是她。她只是想借这个剧本和自己的过去告别,而只有李星的死亡才能真正地给她带来解脱。”
冯俨把目光转回到屏幕上,冷淡地说:“而她的请求既然建立在这样的前提下,那么我再坚持反对的话大概是对她人生选择的亵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