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哪儿?在哪儿?”
女孩们讲得很执着,很急促。
带着一种近乎焦灼的期盼。
西尔维娅想,她们在问谁呢?
肯定不是问她。
她们在找谁呢?
不论如何,西尔维娅认为,她们用这种粗哑的、急促的方式讲出来的薇雅语,和学校里教导的抑扬顿挫的薇雅语一样动听。
一样动听。
因为西尔维娅不喜欢为“美”区分高下。
但是,女孩们到底在找谁?
西尔维娅看了看自己今天的衣裙。
很遗憾。
不是她在学校里惯常穿的那种朴素的黑裙子。
今天这条有褶边,有绣花,铃兰刺绣,正统的迷雾白色……
西尔维娅摘下胸花放进口袋。
随即走出去,蹲在河边。
望着河水,她的心里浮现出集市上的老妇人对着迷雾草说话的样子。
“渲浅河啊渲浅河,人们来到你的身边,是来找谁呢?”
西尔维娅对着河水大声说。
女孩们立刻回过头。
惊慌立刻攫住她们的脸。
没有回答。
只有逃窜。
两个女孩提着围裙转身就跑。
连已经放在水里的小船也顾不上捞。
西尔维娅站在原地。
说实话,被拒绝的苦涩,混杂着诧异,立刻就涌上了心头。
但她立刻明白过来。
她们害怕的不一定是她。
而是可能降临的麻烦。
正如蘼芜线所规定的。
线这边的人不能和线那边的人对话。
或许,不是所有人都像售卖星图的老太太一样,懂得那种既不违规又钻空子的讲话方式。
然而,女孩们跑出去几步,脚步忽然慢下来。
其中一个推攘起另一个:
“我的裙子被你弄脏了!”
西尔维娅定睛去看。
没有弄脏吧?
哪里脏了?
“脏了就脏了呗,洗洗不就是了?”
被推攘的姑娘瞥了西尔维娅一眼,气鼓鼓地开始吵架,
“你要是一直都这么小气,下次我就不来跟你一起祭拜涅奥珀辛了!”
西尔维娅的心脏像是被水中的浮木轻轻地撞了一下。
祭拜涅奥珀辛吗?
她们?
带着小船,来到河边,也是来祭拜涅奥珀辛?
就像薇雅族的贵族小孩,带着花束,去涅奥珀辛神殿……
“下次你想跟谁来就跟谁来!”
女孩提着围裙对同伴说,
“反正,我总是会来祭拜涅奥珀辛的!”
她向着河水喊叫,
“在哪儿?在哪儿?涅奥珀辛,回家!”
“吵死了!长脖子水鸡!”
河边洗衣服的妇女冲她们喊。
“涅奥珀辛,回家!”
洗陶罐的妇女们则跟着女孩们一起喊。
女孩们则咯咯笑着跑远了。
西尔维娅站在河边,一动也不动。
歪歪扭扭的小木船啊,被水流推攘着。
在漩涡里打着转。
而后继续向下游漂去。
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越来越小。
直到看不见。
涅奥珀辛。
西尔维娅恍恍惚惚地想。
她们来河边祭拜涅奥珀辛。
她们说:
涅奥珀辛,在哪儿?回家。
可是,涅奥珀辛在哪儿呢?
不在神殿里吗?
她们为什么不去神殿里找涅奥珀辛?
神殿对所有薇雅族人开放。
不论贵族还是平民。
西尔维娅感到一阵寒意冲刷着自己的脊背。
答案很明显。
神殿里的那个涅奥珀辛,并不是真正的涅奥珀辛。
西尔维娅回到遗址,回到朋友们身边。
而后,回到学校。
坐在寝屋里的铃兰钩子下,堆着颜料和画册的桌子旁边。
西尔维娅头一次对描画想象中的星域和风土提不起兴趣。
她想,涅奥珀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人们去水边寻找她,追逐她?
涅奥珀辛肯定是个善良的、让人眷恋的人。
否则人们不会这样殷切地呼唤她“回家”。
课本里的涅奥珀辛就是神殿里那位慈悲而模糊的执书与盾的女神。
乡野中的涅奥珀辛是什么样的,该向谁打听呢?
西尔维娅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灵光。
守城人,宣称最权威、最正统的薇雅古脉,他们是怎样看待涅奥珀辛的?
是否他们的涅奥珀辛最接近真实?
然而,这天之后,西尔维娅没再找到过去乡野寻访的机会。
甚至,祭拜遗址的那天,她由于朝远方走得太远,还遭受了教师的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