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批评,又不是警告。
因而,西尔维娅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除了心里某个原始而稚嫩的角落因此而感到委屈,甚至有流泪的冲动以外。
西尔维娅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西尔维娅仍在旁听论坛的时候偷偷在本子上画山川河流。
——为什么不试着揣摩一下远古的夕轮川河呢?
心底的一个声音悄悄地对西尔维娅说。
想象一下,揣摩一下,
——想象当涅奥珀辛还存在的时候,夕轮的天地山川是什么样子的。
会是什么样的?
西尔维娅在纸上画了个圆圈。
擦掉。
又画了一条线。
弃之不用。
又用断断续续的曲线摊了个饼。
这算什么?
算一块森林峡谷的外轮廓。
涅奥珀辛或许会沿着林中道路缓行。
她的眼睛或许可以从树叶间隙望见夕轮的银色天空。
或许可以追随着一滴露珠沿着草梢滚动,渗进泥土。
然而,西尔维娅仍然不知道下一笔该怎么画。
西尔维娅看着桌角的盆栽发呆。
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画过醒山了……
不论如何,醒山是夕轮的一部分。
涅奥珀辛还存在的时候,醒山也存在……
那么,涅奥珀辛有没有来过醒山呢?
凭借记忆,西尔维娅在本子上打了三个叉。
它们是从荷夏麦塔楼往外看时,醒山河水系的三个重要节点。
沿着三个叉,西尔维娅描绘出河流的曲折,山脉的形状,悬崖的折角,岩石上的藤蔓。
森林如墨水般蔓延。
记忆是靠不住的。
西尔维娅无法清晰地回忆起每个细节。
比如,雪松林下的水潭边界,是锐角,还是钝角?
瀑布上方的那块阴影,是晚铃树,还是云雀木?
于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西尔维娅去图书馆里找醒山。
然而,醒山是夕轮不起眼的小角落。
不论是古代地图册,还是地质地图,都没有太多的篇幅分给它。
插话也少得可怜。
西尔维娅只得去看利斯马切给她的厚书。
书中提到,醒山在不同的年份呈现不同的样子。
有些年代,它像宇宙一样荒芜。
有些年代,它像云影掠过的山谷一样变化多端。
当醒山空原还存在的时候,它在夕轮大地投下绵长的阴影,使得畏光的迷雾植物和迷雾石头只能在那个时期生长。
空原离去后,这些植物和石头直接暴露在朱曦星光下。
植物枯萎,凋零。
石头也畏缩,化作溪流离去。
但它们的痕迹还在大地上。
根系,脉络,沉积物……
至于飘浮植物。
至少,现在的醒山没有飘浮植物。
因为这里没有它们喜欢的风。
风的形状不够精巧。即使是形成了结构的风,规模也不够可观。
即使是规模可观的那些,有的不够闭合,不足以支撑飘浮植物生长。有的又过于闭合,使得飘浮植物无法呼吸。恰到好处的那些结构,又总是转瞬即逝……
如果利斯马切认真读过这本书,是可以回答西尔维娅当初提出的那个问题的。
然而,这本书似乎也不能真的成为那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书里的醒山历史,总归是根据大地上的吉光片羽推断而成。
历史已成为历史。没人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样的。
而即便是“当下”,也没有哪个人完全清楚地了解“当下”是什么样的。
西尔维娅的思绪不知不觉地飘向别处。
难道,“当下”就没有未解之谜吗?
比如,住在渲浅河遗址、古薇雅神圣城市的那位族长和国王,也就是那位夕轮星域名义上的星王。
真的需要亲自捕鱼和耕地吗?
西尔维娅不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没有人会知道。
没有人被允许知道。
答案被重重遮掩起来了。
正如,在古代,人们也不会知道。
夕轮星王,会亲自耕地吗?
一整个春季,西尔维娅都在读书。
泛黄的树叶翻动,绿色的蝴蝶飞过。
窗帘在微风里低语。
金色碎光映在窗帘上。
西尔维娅的指尖掠过略微突出纸页的印刷墨迹。
据说,夕轮的林泉与森林,经久不息被诗意和仙气缭绕。
不论是林雾中的果实芬芳,还是溪流中的银色闪光。
抑或者,最为凶险的荒原,那些由植物、野兽和迷雾混杂一片的褐色空间。
古代的夕轮人就在这些地方建立居所。
居所——心灵和生命栖息之处。
心灵和生命栖息的地方,展示了一方水土的灵魂。
或者,补充了它。
合上书,西尔维娅走在迷雾草庭、祈祷庭院和银柳园。
银柳园的餐具映着天花板上灯光,迷雾草庭的雾焰时不时黏在漫步者的衣角上。
薄青湖总在雨天泛起涟漪。
西尔维娅想象着飞花鹿用头顶角杈撞开悬崖的场景。
在古代夕轮,荒野,这是很常见的场景。
西尔维娅凝望着校园。
回想着醒山庄园,雾林厅,闪瑰厅,蕨草厅。
校园和庄园,与地质书籍当中充满野性的古代夕轮山野,完全是两回事。
校园和庄园无法代表夕轮真正的山水林泉。
所以,是否可以这样类比推断:
神殿里供奉的涅奥珀辛,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比渲浅河边被村女呼唤的涅奥珀辛更接近真实的涅奥珀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