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仁,阿仁……”老人明显惊吓到站起来,腿脚不便也要扶着桌沿想过来。
他着急地还没走到桌角就开始大喘气,“阿仁哪,你让爸看看……”
广小能反应极快地去地上扶起卜式仁,卜式仁站在满地油乎的汤水里,状似恼怒地推了一把广小能,“会不会做事啊你!阿、阿、阿嚏!!”
广小能被推倒在桌上,结结实实地撞上腰,疼得嘶了一声。
卜式仁把微颤的手掌藏到口袋里,广小能只是低着头道歉,还担心地抚摸着他的手臂,“老公别生气,都是我的错。我扶你去换下衣服……”
广小能另一边还不忘安抚站都站不稳的老人。
她忍受着他身上难闻的皮脂味,把他搀到座位上,“阿爸,你先坐先吃,没事没事。都是我没拿好。”
老人却固执地撇开她的手,拄着拐杖站起来,坚持走到沙发,费劲地用拐杖拉开茶几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包黑色的药袋子,上面明晃晃的三个字“感冒药”。
他很慌张地挪到卜式仁身边,急切地往他身上塞,“阿仁,感冒要吃药……你总不听话,喝那么、那么多酒……要吃药。”
“阿嚏!”卜式仁又打了一个好大的喷嚏,其中不乏他故意的成分。
他接过感冒药,“阿爸,小事小事,阿——阿嚏!”
老人忽然从干瘦发颤的身体里发出一声怒吼,“吃药!”,然后疯狂地咳嗽起来。
卜式仁一愣,立马扶着老人在餐桌上坐下,讨好地笑着:“阿爸,别担心,我马上吃,现在就吃。”
广小能冷眼剜了一下老人的背影就去厨房里拿出一杯温水。
“老公,还是吃药吧,别让阿爸担心。”广小能装模做样地把水递过去。
卜式仁当面就把药包撕开,棕褐色的颗粒倒入嘴里,又猛喝了一口温水咽了下去。
广小能眼疾手快地从阳台拿来拖把,草草收拾了下地板,安慰老人说:“阿爸,我厨房还有,我端过来你先吃,我去帮阿仁换下衣服。”
老人长舒一口气,又换上恍惚的笑容,点点头。
广小能从厨房迅速舀出一小碗汤,放在老人面前。
“老公,我帮你换下衣服。”广小能柔声说,配上那副细细的眉眼,仿佛这一切真的是她的错。
卜式仁佯装重重啐了一口,晃着步伐走进贴着“喜”字的卧室。
18:40。
卧室的门被轻轻关上。
广小能扫一眼就看清楚了这间不大的卧室。
这是一间带窗的房间,布置简单。床头柜放着泛黄的婚纱照,一个立式衣柜。角落的梳妆台上散落着几个化妆品,还挤着一台打印机,上面有落灰的简历。
而床的旁边,卜式仁在肚子上不安地绞着手,身上还冒着热气,油腻的胡萝卜片还挂在胸口,他肩膀在抖动,他又想打酒嗝又想打喷嚏。
他巴不得把头垂到地上去。
“对不起……我是不是推的很重?我听到好大声,我本来以为我力气用小的,可是这个身体太重了,不用力挥不起来。你……你要不揍我一顿吧。”卜式仁的小绿豆眼不敢看广小能,一个劲地道歉。
他收到广小能短信的时候,非常震惊。短信要求他吃饭的时候撞她,顺便制造一点自然的混乱,还要表现出来自己感冒了。
虽然他那个时候已经感觉天旋地转,毫不费力地推了一把广小能。
但是,他很愧疚。
广小能揉着发疼的腰,马上从衣柜里抽出一件同样不成形的衬衫,盖到卜式仁头上,“我现在没时间揍你,回头再说。赶紧换上衣服,然后在垃圾桶那里催吐,赶紧!”
卜式仁像按下开关的机器小狗,点头如捣蒜。马上脱下脏污的衣服,赤着上身就一头扎进垃圾桶,扣着嗓子眼。
没两秒,广小能就听到细微的呕吐声,隐隐闻到一股酸味。
广小能抽了半包纸巾盖住垃圾桶,然后打开窗户,借着小区里路灯的光亮,可以看见楼下正好对着茂密的草丛,她想都没想直接丢了出去。
垃圾桶消失得一点声响都没有。
“吃我给你的药,干嚼都要给我吞下去,然后换衣服。”广小能的语气无比紧迫。
卜式仁着急地把口袋里的白色感冒药全倒进嘴里,三下五除二就干咽下去,把衬衫套上,可惜纽扣总被肚子弹飞,他就索性不管了。
不到十秒钟,他头晕脑胀的情况立马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我头不晕了。”卜式仁这才有力气给自己认真扣扣子。
“这么快就不晕了?”广小能有点不可置信地问。
她想了一会,把被子掀开,“你先躺着,我回头说你累了想睡觉。等我进来再说。”
卜式仁直愣愣地躺倒在床上,双手安然地放在肚子上,“放心,我听指挥。”
广小能看了下手机,18:48。
她还有时间,她预估换衣服换个七、八分钟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她现在心里压着一团怒火,从她看到自己的脖子开始,她就压着一股要爆发的怨气。
这生活真窝囊,广小能是这么想的,她要想办法扳回一城,一定要给这个怪谈一记上勾拳。
“一听你感冒了,他就迫不及待给你吃假药,虽然不知道你吃假药会有什么表现。”广小能也把一身油沫的裙子脱下来,从衣柜里找出衣服换上。
不意外地,衣柜里全是高领长袖,长裤长裙。她拿了件长袖和长裤,开始往自己身上套。
卜式仁很及时把震惊的眼睛闭紧,“好、好了和我说下。”
“行了,睁开眼睛。”广小能没觉得害羞,在这里面她连脸都是假的,身体又有什么关系。
她坐在床前,从脱下来的裙子里拿出手机放好。
“听着,搭档,我们继续攻坚克难!接下来,我需要你在这个房间里找找线索,有什么就发信息给我,并且删除记录——哦,差点忘了,你不会拼音……”
卜式仁闻言就拉下嘴角觉得自己相当没用了。
“但是你会说话啊,多好,你用语音发给我吧。”广小能马上就找到了办法,“你还要仔细听外面的动静,如果我很久还没进来……吃个饭再收拾的话,嗯……比如40分钟内我没进来,你就假装上厕所。就算你的反应不是吃假药的反应也没事,不违反规则,因为你吃了真药。如果他问你,你就说打个酒嗝都吐了。总之‘孝顺’地糊弄过去就行了。”
“那你呢?”卜式仁两条毛毛虫似的眉毛皱在一起。
“我要去遗照那里找找线索。”广小能沉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