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晏焕点了点头,又想起来方才门外那个人来:“住在我们隔壁屋那位、道长认识?”
“是个要和我们同船去北境的人。碰巧遇到了、说起话来倒是个挺有意思的人。”莲灯轻描淡写地说道。相处得久了,韩晏焕也知道、这莲灯道人见了谁都能说出些对方的长处来,因此听他这么说也没往心里去,反正这人横竖是要下午见到的。
“都收好了,”韩晏焕把收好的包袱放到了桌上,又把两本通关文牒放在边上,“应该没忘什么东西、符咒朱砂什么的我也都带上了。”
莲灯点点头戴上了斗笠、伸手接过了自己的包袱。他多少是知道韩晏焕心细的,这些年在山上也无论是听阿妹提到,还是偶然看到他和阿柏二人在山上霞烛亭玩闹,韩晏焕总归是有些爱照顾人的。阿妹和他也不止一次聊过,真是不知道这样谨慎的性格是好还是坏,但总归是感觉已经从小刻在了这孩子的骨子里、怎么想都觉得是难以改变的了。
“走吧。我们去码头。”
虽然说搭乘的是艘运粮的漕船,但也许是因为这家商号在九州称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地位,漕船内供人居住的舱室也算是整洁干净,只是需要三人共住在一张通铺上。韩晏焕瞥了一眼莲灯、看不见对方脸上的什么神色,大概是对此毫无异议。
想来也是,毕竟以前也曾是云游道人、吃过的苦大概比这要恶劣的多。韩晏焕只怪是自己多想了,可能是因为莲灯身上的淡然总让他觉得是来自于一种见过大世面后的阅尽千帆,而这不由得让他觉得莲灯的出身大概是非富即贵、却忘了对方已在超凡脱俗之境,说是因富贵而起反倒是低看了。
“马匹留在了上面……三位这边请,”领着他们的人大概是随船的督运,把他们领到了一间居室中,“鄙屋简陋、还请几位海涵,要是有什么事找我就行。”此人说罢一行礼,便把三人留在了屋中。
“二位道长,接下来的旅程、多有叨扰,”这屋中的第三人倒是先开了口,同莲灯相□□头致意以后又对韩晏焕开了口,“之前听莲灯道长提及还有一位同行去往北境的小友,今日一见、果真不凡啊。”
韩晏焕向来是不擅长对于这些场面话的,但听到人这么说、也只能是回上几句“哪里哪里”之类客套的话。这文人模样打扮的人看起来四十余岁,言语之间尽是些文邹邹的话,看起来不像是北境人的模样,韩晏焕便就随口问道:
“之前也听道长提过先生、说先生是个说话有趣的人。韩某冒昧、敢问先生去北境是为的何事?”
“我正辞了京官,想着与其朝堂相争、不如以一介布衣之身隐于江湖。”那人语言之间似有几分豁达之意,“年少时总想着投笔从戎,可惜没有机会。如今老了、没有事了,倒是想要去看看塞外风光。”
“高兄当真是个颇有文采的人,前些日子不是还说到了边塞要写诗吗,”莲灯见韩晏焕说客套话说得为难,便主动接过话头,“倘若哪天能让我们一饱高兄的文采,实是我辈之荣幸啊。”
“道长抬举高某人了。”高侍郎听了莲灯恭维的话、连连摆了摆手,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转向了本准备去整理床铺的韩晏焕,“小道长可说是姓韩?莫非是安东韩氏的后人?”
“没有。”韩晏焕几乎是在思考之前就下意识说出了否认的话,说出口后才想起来用余光去看莲灯,他想对方大概是知道自己身世的,但好在莲灯看起来并没有要说什么的意思,于是他才接着说下去,“我自幼在薰城山上长大,无父无母、又和修道之人长久住在一处,早就没了什么世俗宗族之类的。”
“也是也是,是高某失言了。”
高侍郎说完这个话题,又转回去继续和莲灯聊了起来。韩晏焕没有细听他们聊的内容,只是一边整理床铺、一边思绪还停留在方才的对话中。安东韩氏,对他而言多么遥远又陌生的字眼,竟然还有人记得这个没落的氏族。
他看着交谈的二人在门边的背影,韩晏焕不由得问自己、他真的觉得自己和所谓的家族早就没了世俗的联系吗?那他为什么还是会如此在意地矢口否认?那些外人到底是如何看待他的家族、他的血脉?而那些是否又早就成为不足为外人道的事?
十载光阴过去了,他依旧没有寻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