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灯和高侍郎显然相处得不错。虽然高侍郎再三推辞说自己已经辞官回家,就不必以官职相称了,但莲灯依旧坚持这么称呼。韩晏焕有时候会听到他们聊一些如今京畿的事,他多数时候对此都不感兴趣,只有偶尔听到他们说关于伯政的事的时候才多留心一些。
韩晏焕有时候会惊讶于莲灯居然知道这么多京畿的事。掌门向来是个对朝堂之事闭口不谈的人,甚至有时候二当家说起政局相关的事、她都会毫不犹豫地打断,也就薰柏偶尔在二当家的课上听到些朝廷的事。虽然性格上很是相似,但是莲灯和掌门总归还是有些不同的,韩晏焕这样想着。
高侍郎对于莲灯提起这新任的安州府尹倒是颇有些了解。
“那小孩好像是叫伯政是吧?”高侍郎沉吟了一会儿,像似在回忆对方和自己之前的事,“我有些印象,之前在礼部的时候见过几次。”
“正是。伯政是鄙人师弟的门生,”莲灯说出的此话倒是不假,“此次前往安州,也是受伯政之邀。”
高侍郎似乎言语之间流露出颇有兴趣的意思,说他竟是不知伯政居然从前也是薰源门的弟子。既然是薰源门的弟子,想必要么是会些道法、要么是会些武艺,这些全然没有听伯政提过。
莲灯摆了摆手说也是正常,毕竟伯政师从他的师弟,而二当家的向来是主张心学入世、而非实际的武功之类的。但伯政原先在山上时,大概是因为性格好、也颇得掌门倚重,他本身也有些武功的底子,所以也跟着掌门略学了个三招五式的。
“北境时常有戎人来犯。先帝尚在的时候、就和北戎在边境上多有摩擦,边境上暗探、细作之多在京畿都有所耳闻,”高侍郎自称是三朝元老,说起先帝时期的事倒也不讳言,“派到边境上、总归是会用兵的好些。之前又有朝中之人与细作勾结,找个非士族出身的人大概也是圣人的主意。”
两人后来又讲到北境的粮食收成一向不太好,往往是得靠朝廷把南方的余粮存粮运送到北境。虽然说是官家的粮,但是运输往往还得靠往返两地的商人。
“这些商贾,”高侍郎四下扫视了一圈,说出的话不知道是有真凭实据、还只是愤世嫉俗,“估计其中中饱私囊的也不少。”
莲灯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说他早些年云游四方的时候、遇到过连年大旱。那时候从南到北尽是人间炼狱,一路上到处都能看到饿死的尸骨与在山上啃树皮的人。说到那惨象的时候,莲灯几乎有些不忍心回忆继续说下去,叹气流露出的情绪仿佛一切就发生在昨天。
“倘若没记错的话,”高侍郎掰着手指算了算日子,“道长说的是先帝与当今圣上两朝交替的那几年吧。”
莲灯颇有些避而不言的意味,只是说那都是已经过去的事了。
“诶咦,道长不必担心。道长非俗世之人,而我也辞官还乡,”高侍郎爽朗地笑了起来,显然是觉得莲灯是顾及前朝忌讳而闪烁其词,“我早就听闻如今北境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了。如今虽然和戎人依旧有些摩擦,但也设立市场、两边可以自由通商。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倒也想出关看看、北戎人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莲灯微微一笑,打趣说这样听起来高侍郎倒颇有些边塞将军的风范,听上去倒不像似个文官。这话说到了高侍郎的心坎上,连连称道莲灯实在可以称得上是他的知音,两人应当共饮一杯才是。
“虽不能饮酒,但以茶代酒敬高侍郎一杯。”
莲灯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而给高侍郎则是倒上了半斟米酒。两人聊得是有来有回,几乎是上到天文地理、下到寻常百姓家吃什么都能够说上两句,而坐在同屋里另一个角落的韩晏焕则时常被他们跳跃性的思维给落下。
韩晏焕原先还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当话题转向北境的时局时他就生出一种厌烦来。一来是他常年在掌门门下耳濡目染、又向来和二当家不对付,自然是对于时局一无所知、甚至是有些厌恶;二来、作为在安东城长大的孩子,他自然是没有少和北戎人有来往。而高侍郎那种、来自于京畿地带的官僚对于北境和戎人的刻板印象也让他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韩晏焕向来是疲于和人争辩的,于是只选择性地没去听对方讲些什么鬼话。
当然,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莲灯对于高侍郎的附和。他虽然也认识莲灯不过一个月多的时间,但也许是因为掌门的与缘故、他对莲灯不但如同对掌门一样尊重,更是有一种全然的信任和亲近。他一开始觉得莲灯只是对谁都好言好色,但听着高侍郎与他的对话越来越不着调,韩晏焕难以自制地打心底里对莲灯有些看不起了,就连手边本来要抄写的那本符咒他都有些想要撇开。
但这种念头韩晏焕也就是想想,实际上他能做的只有窝在房间里的另一个角落。高侍郎还在喋喋不休地吹嘘他原来在朝廷里的掌管酒窖的事,韩晏焕从佯装埋头的案前悄悄瞥了一眼,莲灯那张戴面具的脸上当然看不出什么表情。
这场闹剧般的对话听起来远远没有结束的意思,而韩晏焕再也难以忍受这样的对话,他没有勇气真的去打断或者说什么阻止的话,于是只是什么都没说、低着头就从门里匆匆出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