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那辆车果然如约来接他们进程。不似前一日在车厢里头坐着,莲灯叫韩晏焕把车帘挑了起来、靠着窗棂坐着。窗户半开不开的,窗外的人大概是刚好能影影绰绰看到一个侧影。
前面有人鸣锣开道,自然是吸引了不少城里的人沿着路围观。韩晏焕其实没有那么在意作为安州府尹的伯政和莲灯道人的计划,只是听到那些人说的安州话,才发觉自己真的还是听得懂的。
车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下进了府衙。虽然说是府衙,但是对于久居中原和南方的人来说,这样的建筑可以算作是窑洞,是从生土之中开凿出来的空间和在外部的附加建筑。韩晏焕和莲灯二人下了车,伯政从里屋出来迎了上来,一时间三人要说话的气口碰到了一块,最后竟是一块笑了起来。
没有人说那些辛苦了之类的客套话,只是心照不宣地想到了一块去。伯政拍了拍韩晏焕的肩膀,示意对方把包交给了他。而韩晏焕也丝毫不客气,把包袱往他伯政哥身上一扔,转着圈看着这个天井:
“真是和原来在薰城山上没什么区别的感觉啊。”
伯政交代了平日里在府衙和城里日常的事,韩晏焕基本上没怎么听、主要是莲灯应下了伯政的交代。莲灯知道伯政还有公务要处理,便说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也来得及,把人赶出去上公堂去,然后自己在韩晏焕边上开始坐下整理东西。
其实在行囊里没带什么,主要的东西还是都得去镇上买。莲灯坐到看闲书的韩晏焕边上,开口叫对方的名字:
“晏焕,”莲灯等他从书上抬起头来,他知道韩晏焕不爱出门,所以才要特地同他讲,“伯政将今日是开市的日子,下午陪我去镇上采办些东西如何?”
韩晏焕在听到莲灯说出后半句的话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又中了对方的圈套,莲灯说话那种温润的调子,任谁都是很难拒绝的。他本来当然是想找个理由耍赖不去的,但是莲灯看着他、他又觉得拒绝的话难以说出口。算了、也许是担心方言和人讲不通呢,韩晏焕甚至在心里为莲灯找起了借口,最后自然是自己说服了自己、答应下来和莲灯下午去采办东西的事。
等到和莲灯走到了市集上,韩晏焕才发觉自己并不是因为不爱凑这个热闹所以不想出来,而是因为在安州城里、每走两步都能让他想到以前的事。他并不是一个念旧的人。甚至恰恰相反,他着急于和过去的世俗一刀两断,所以他才会选择这些年一直呆在山上。
可惜天不遂人愿,韩晏焕叹了口气,兜兜转转他又是回到了这安州城。
跟着莲灯从市集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莲灯倒是逛得起劲。他依旧戴着那顶面纱斗笠,安州人哪里见过这副打扮,自然觉得他是从异乡来的贵客,纷纷朝他兜售各式各样当地特产的物什。莲灯又是个好脾气的主,和谁都能聊上个三两句。有时候实在是听不懂的时候,就转过头来看着韩晏焕。虽然隔着面纱看不真切,但是他总觉得莲灯在用一副眼巴巴等着他开口解围的表情,他只得上前操起一口安州话和人说起来。
“阿妹让你跟着我来安州,”虽然莲灯总是在这样说,但韩晏焕每次听到依旧会相信莲灯是真心这么觉得,“果真是没错的。”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在市集上逛了不知道多久,活脱脱像是个出来闲逛的富家大小姐和小厮的模样。韩晏焕想到这里、自觉是副滑稽的模样,不由得笑出了声。而莲灯听见他的笑声,侧过头看向对方,也一起笑了起来。
“道长在笑什么?”等止住了笑声,韩晏焕这样抛了问题过去。
“只是看着你心情难得的好,”莲灯语气里的笑意不减,“一起便也觉得心情不错。”
韩晏焕有些不好意思,但听了莲灯的话当然也是高兴的。除却帮莲灯提着的东西,他自己也提了两坛子酒回去。明明小时候没有在安州喝过酒,昨天喝了一回、却觉得要比薰城的酒更喝得惯,也不知道是何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