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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 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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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觉毛细胞再生,这个词如今回想起来,我甚至已经有些记忆模糊,可是那时却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那个即兴改编的节目录了半个月,中途我有给应官打过一次电话。

“节目月底就会播出了……老师到时能不能也看看?”我问他。

他问在节目组待得习不习惯,然后问怎么月底才回去。我对着他说不出谎来,只道还有点事情。

他没有追问,只是让我多注意休息。我有些酸涩,哑声应好。

当年我和姜思名他们录制节目时一起走过无数次的大厦,早已换了全新的科技感装潢,再看不出从前的样子。

应官第一次找我谈话的那个夜晚,我们走过的体育场,早已被搭建起来的另一个录制场地替代。

我想起从前L偷偷带着我躲在门后偷窥应官拉小提琴,最后阴差阳错之下狼狈地扑了进去。我手里那束捏了好久的花冲动着怼到了他面前,闭着眼说送给他。

现在想来应官那时肯定觉得我很幼稚吧……可是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见应官拉过小提琴,那些弦乐在应官的耳朵里究竟成为了何种模样。

“你可以试试看。”医生的镜片上泛出冷静的蓝光。

我的心骤然剧烈跳动起来,激昂地提高了音调,“可以试吗?”

他摆了摆手,安静地示意我坐下:“现在的科技要模仿听力受损的感觉还是可以很贴近真实的病患感受的,但是要真正的做到治愈就很难。简单体验一下,还是可以的。”

他低头看了看我的个人信息,“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专门跑过来问这个,但是如果你想体验的话,你考虑清楚,我们这边是可以提供的。我要提醒你的是没有接触过这种感觉的人听到的时候很可能会受不了,所以要做好心理准备。”

如果仅仅只是模仿就会受不了,那么应官呢。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象。

那是我第一次正式体验到在应官的耳朵里,声音到底是什么样子的。那就像一张4K清晰的照片上面却布满了黑色的色块,能看清照片上有什么,可是那些黑色的色块就是无比突兀、清晰且无法抹除地烙印在那里。而对于我来说,多年以来的听觉训练只会让那些黑色的色块在耳朵里像沉重的铅锤,左右摇摆,始终不停歇。而应官,只会比我难受百倍。

我艰难地拧紧了心念,极力想去抓在那些铅锤摇摆当中固定的音调与旋律,却怎么也抓不住。明知道它就在那里,可是就是听不清,对不准。一种极致的错位。就像一条银鱼,如此光滑,当我要锁定它时,忽然之间它就消失不见了……我那时才知道那日应官在琴房里的戛然而止,背后是怎样残酷的对于他的音乐本能的锁断。

“最重要的倒不是听力方面的问题,而是大部分病患可能会出现认知负荷增加的现象。”医生道,“如果说是有这方面的家属有问题的话,还是要多关心一下他的状态。”

我呆愣着看着他,用尽全力去理解他话语当中的意思。

他似乎是怕我听不懂,又强调,“我们听到的模仿只是一小段,但是对于病患来说,在他们的耳朵里,有的时候可能是一天二十四小时,甚至一辈子都是这样子的。”

可是……可是怎么能这样呢……我坐在那里感到无比的无助与茫然,和焦灼,还有悲愤。

“难道真的没有任何解决的办法吗?”我不甘地问他。

“像你说的这种情况,除了借助外部的设备,目前来说是没有任何长久的解决办法的。”

然而那些外部的设备只会磨损声音的自然质感,对于应官而言,只是另一重的灾难。命运像一团浸满了水的棉花,堵在喉咙里,使我呼吸不能,说话不能。

“其实如果像您说的,您的家人已经能够靠自己的能力克服这种问题的话,你也没有必要太过担心,顺其自然,不影响正常生活就好了。”

可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他明明可以一直那样,明明不应该承担这些……我下意识地对着陌生的医生吐露,“我只是希望他可以一直好好的。”

那条街上卖板栗的阿叔依然在吆喝着卖板栗,路过的商店门口放着复古的夕阳音乐,有几个小孩子跑了过去,笑得很开心。所有的声音就如同一段交响乐。那天应官也曾走过这里,或许在我没有跟随他的日子里,他已经走过许多次。这些声音是否在他的耳朵里破碎后又拼接,拼接之后再也不是原来的样子。

我难以想象应官是怎么做到的,怎么能够正常作曲,正常弹奏。那种奇怪而悬浮的听觉磨损,直到我回到酒店很久还一直残留在耳朵里,似乎就依附在鼓膜上。

我取出单簧管,随意吹了一段,不到一分钟就再也坚持不下去。那巨大的杀伤力即使不再停留在耳边,也仍然影响着我的听觉。

可是应官就可以做到忽略它,永远都自己处理……

我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他。可是……那些无法遁形的痛楚到了他面前,帮不了他分毫。只会让他反而为我操心。

这所谓的堪称最好的听力治疗机构说不行,可是说不定别的地方可以呢。就算L说他们已经找遍了各种治疗手段,我也不相信会没有。一家不行,我就找两家,一直找到有。

我那时愚蠢地抱着自以为是的固执,翻遍了所有的学术论文和所有的最前沿的医疗机构的介绍。

我坐在一个个简洁明亮的诊室里,对着不同的医生,重复着修饰过的病情,收获着大同小异的、带着同情却爱莫能助的结论。“维持现状,避免恶化”,“可以利用辅助设备改善交流”,“神经性损伤,不可逆”……

那种绝望不是突然生长出来的,而是在每一次的希望落空中一直积累着,直到身体再也无法承受。我那时候才深切的体会到了L当时所说的绝望是什么样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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