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人类、人类。
放眼望去,这座设施里只有渺小的碳基生物在活动。
被人类冰冻于胡佛大坝基地内的“NBE-1”,睁着一双黯淡的猩红色光学镜,正在没有丝毫感情地注视着这里的一切。
他的意识已经基本苏醒,于是一边通过万维网调查关于人类的情报,一边观察眼前的景象,静待更多霸天虎降临地球,等着复仇和征服的机会。
就是在那个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个人。
虽然NBE-1没兴趣分辨碳基之间的区别,但在一众穿着统一防护服的研究员中,那个碳基女人的红色夹克外套格外显眼。
她站在那,什么也没做,只是沉默着抬头看向他。
周围人来来往往忙碌着,全都忽略了她的存在。
没有人跟她搭话,走路的时候也没有避让。
更奇怪的是,她的目光莫名让威震天感到似曾相识,但还没来得及细想,当某个工作人员即将撞到那个女人时,她就忽然消失了。
人类是无法瞬间移动的。
因此那或许不是人类。
威震天最初以为是自己神经电路的某种未知故障,但检查过内部系统,没发现异常。
他不认为自己有看错的可能,只是思考人类可能拥有了某种未知技术,开始在网络上查询情报。
就这样到了晚上。
设施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动运转的冷冻设备还在运作,连灯都没开,几乎一片漆黑,只剩几个监管员在不远处的控制室里打着瞌睡。
这时,那个碳基女性再次出现了。
这次她靠得更近了些,依旧是双手插兜抬着头的姿势,但至少NBE-1能看清她有双蓝眼睛,额头上戴着护目镜。
然后。
“你跟‘我那边’的威震天很不一样。”
如同幽灵的女人这样开口。
被叫出真名的NBE-1有一瞬间感到困惑,但紧接着,他升起了滔天的愤怒。
也不知道是愤怒于对方的存在本身,还是愤怒于擎天柱居然选择用这该死的渺小碳基生物的形态出现在自己面前。
暴怒让他失去冷静,以至于差点放弃伪装主动挣脱冰封,周围响起一连串报警声,指示灯的光线忽明忽暗。
他的机体动了几下,又停了下来。
让威震天冷静下来的不是这些嘈杂,或者计划可能受影响的考量,而是面前那女人面不改色的表情。
“冷静点吧,你的手下们基本上还没来到地球。”被他认定为擎天柱的碳基女人说道,“就算是现在这个形态,我也有自信对付你。”
听上去是异想天开,可她没在开玩笑。
认知到这一点,愤怒就愈发侵蚀起火种。
于是威震天的发声器开始运作,他用塞伯坦的语言回敬道:“我会杀了你,杀了你们所有人,我会把你重视的这些肉虫一只只碾成肉泥,再把这颗星球,还有你的火种,全部作为塞伯坦重回辉煌的燃料。”
他说着残酷的计划,并非是虚张声势。擎天柱估计会用一贯“博爱”的态度来打断和否定他,但就在威震天这样以为的时候,后者却只是非常冷静地听完,然后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不会累吗?”
“什么?”威震天像是没听明白。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打算先让眩晕去人类军队的基地偷取情报,找到能定位火种源的那副眼镜,在用它夺得火种源后,就统治这颗星球和塞伯坦。”
“很显然你会失败,因为从一开始,眩晕就被人类捕获了,所以你打算一旦计划不成,就让堕落金刚回来,谋杀最近的恒星为塞伯坦补充能量。”
“如果这还失败了,你就想办法复活已经背叛汽车人的御天敌,直接将塞伯坦传送过来,让地球人成为塞伯坦的奴隶,重建星球。”
说到这里,女人摊开一只手,做出总结。
“你应该也发现了,迄今为止,一直都在做相同的事。”
威震天的光学镜闪了闪:“所以你是想嘲笑我,试图预言我的失败?”
“不,是我们。”
这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擎天柱微微低下头。
“我们都一直在做相同的事。在我的世界,我也曾经试图说服你,让你改邪归正或者直接杀了你,忙了半天,果然——
什么作用也没有。”
像是卸下了某种重担,她攥起伸出的那只手,肩膀也沉了下去。
就像未来模拟中展现出的景象那样,霸天虎和汽车人永无止境地开展战斗,在互相仇视中筑起尸山血海。
战争令人厌恶地不断重复。
虽然无法与她感同身受,但威震天想起过去和擎天柱的无数次争执,同样沉默了一会。
仅仅是一会儿。
解冻已经完成大半,手上的武器开始蓄势待发,掀起的热浪吹动女人鬓角的头发。
“白费口舌,你这该死的肉虫,我到死都不会改变自己的意志。”
“嗯,”女人点头,“那就好。”
“?”
就在威震天短暂愣神的这一瞬间,对方的身影像是信号故障般模糊,周围的场景也开始崩塌。
一切陷入黑暗,只剩下她最后那句话:
“因为你已经死过一次了。”
“!!”
北大西洋,水下17公里深处,无光的海底。
复苏的时刻来临,死亡的世界已经隐退,威震天猛地重新亮起光学镜,意识到眼前的状况。
火种源碎片唤醒了他的生命,手下的霸天虎们将他修好了大半,接下来就是反击和复仇的时刻了。
他开始上浮,而路径上显示有一艘人类的潜艇。
周围的霸天虎都在等着下令,但威震天只是无视了它,在内部通讯中让所有人绕开潜艇,换了个方向上浮。
这有什么意义?
名为手术刀的迷你医官忍不住想着。
他们的行踪早就在下潜时就暴露了,现在再这么做完全是多此一举。
他正思考间,忽然看到前方的威震天回了下头。
猩红的光学镜,似乎只是无意瞥了他一眼。
手术刀顿时不敢去想了。
包括威震天这么做的理由,还有,他从这位大人眼神里看到的,原本绝对不该出现的情绪——
犹豫。
——
————
“申请紧急联络。”
在逃离大学后,海格特挑了一片相对僻静的林地,拿着自己的本体走在路上,同时连接了与汽车人的通讯。
“噢正巧,我们刚刚收到情报,”接起通讯的是爵士,汽车人的副官,“山姆说你被人盯上了,是否需要支援?”
“不,请把通讯转接给擎天柱。”
“发生什么事了?老大现在……”
“威震天复活了。”
他听见通讯另一边有不少人在,这些汽车人应该在巢穴基地,因为也夹杂了一些人类的声音。
“你确定吗?”有个男声,应该是伦诺克斯上校。
“我看到了他的火种,”海格特说,“具体情况你们可以找北大西洋方面确认。”
“不用解释,我知道了,感谢你的提醒。”这次说话的人是擎天柱,声音疲惫却又坚决,“我们会做好准备,另外,我们也确实听大黄蜂和山姆说你遭到了追击,如果你需要援军,我们随时能——”
话没说完,突然嗡地一声,通讯中断了。
幽静阴暗的小路上,一时间连鸟虫鸣叫都听不见,只剩树叶被风吹过的声音。
身后远处,隐约能听见引擎轰鸣的声音。
“嘿!”
有谁大喊了一声,海格特望过去,看见在昏暗的天色下,一辆红色跑车正在火速驶来,从天窗上探出一个双马尾的脑袋,还有她双手捧着的冲/锋/枪。
“你再逃走试试!?”
朋克女孩刚说完,又传来一个青年的抱怨声:“哦该死,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吗?把枪放下!”
尽管他这么说着,车速完全没有减缓的意思。
而且截断通讯的行为,怎么看都不怀好意。
海格特站在路中央,他看了看周围的林地,评估环境后,做好即将迎战的准备。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辆车从相反的方向驶来,一个急刹停在海格特身边。
“快上车!”有人催促道。
“……”
短暂的思考后,海格特打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上去。
车上后排坐了一个人,而驾驶位则坐着一名有些眼熟的身影——泛着金属色泽的头发、稳重的风采,毫无疑问,是不久前还被请到山姆的大学里讲天文学的肖克威尔。
原来如此。
海格特如是想着。
原来是这么回事。
因为自己的能力可以看到火种,所以为了对付他,为了彻底关闭汽车人的定位能力。
——人类也被霸天虎买通了。
“真是千钧一发,你们差点打起来!”议员感叹道。
海格特没有接话。
“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肖克威尔自顾自地继续道,“你看上去没事,幸好,我也是发现得太晚,不然在大学就来找你了,抱歉,因为那该死的协议,我没法直接抽身离开。”
依旧是良久的沉默。
大概是几秒后,看着周围的景色愈发僻静,也看不见刚才那两人的跑车,海格特这才开了口。
“我从人类那里学到了一句话。”
“什么?”
“对付复数的敌人,要首先解决他们的首领。”
“……啊?”
肖克威尔愣了一下,表情困惑地转头看向海格特,冷不丁对上了那双在黑暗中色泽冰冷的眼睛。
他没有辩解,而是在一瞬间的思量后,用一种“你确定吗?”的眼神,直直回望过去。
“你们是一伙的。”海格特说。
“你说后面那两个青少年?”男人眨了眨眼,“这我倒不能否认,不过你或许应该先听我说完?”
“我本来会的,但你们不该把山姆牵扯进来。”
他微抬起手,几个悬浮零件顿时从望远镜上拆分出来,单独浮起,具有韧性的橙金色能量帆在它们之间迅速构筑,凝结成型。
非人之物展现出了它的凶险。
橙金色在议员睁大的双眼中闪烁,就在即将被攻击之前,后排的人终于开了口。
“算是我的一个建议,但你能不能先解除误会,然后专心开车?”
他用充满谦逊的口吻对肖克威尔说着。
不知为何,这个人的存在感出奇的低,海格特刚才只觉得有人在,直到他开口说话,才终于正式注意到对方。
他看上去比议员年长一些,戴着一副复古风格的眼镜,穿着深色马甲和尖领白衬衫,还打着领结,身材瘦削,仪态端正。
“我很抱歉,海格特,我觉得这个人故意不跟你解释事实的动机多少有些反常,”年长者抬了下眼镜,双眼锐利地眯起,“但为了保护他的隐私的名誉,我就不说出猜测了。”
听见这话,刚才还一脸跃跃欲试的议员微妙地皱起眉:“我只是想测试一下更新后的全息物质发生器的坚固程度,想掩人耳目地测试这个的机会可不多。”
“……你最好是。”
“……”
海格特的视线在这两人之间徘徊片刻,最后停留在戴着眼镜的男人身上。
“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个有点奇怪的问题。”他收起能量帆。
“请说。”
“您是荣格医生吗?”
车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议员的表情僵在脸上,荣格倒是露出一个笑来,下意识碰了碰自己的粗眉毛:“是的,是我,看来我的个人特质还是挺明显的?还好他把我带上了,不然真的要出事。”
然后,在荣格的人形全息影像欣慰的目光中,驾驶位传来悲愤的声音。
“这不对吧!”
“?”
在另外两人疑惑的目光中,震荡波满脸的怀疑人生,双手按住了海格特的肩膀。
“听着,我都暗示到这份上了,我用了相似程度极高的假名、按照原来的习惯经常改变发色、还在你面前出现那么多次!然后现在,你总算一眼就认出了,”他指向荣格,“——他!?”
——
————
“嘀、嘀、嘀。”
最先传入耳边的,是仪器运作的声音。
擎天柱——准确来说是擎天柱的人类全息影像,从一台类似ct的扫描仪中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先是根据碳基生命的习惯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移动视线,发现一名穿着青色大褂,戴黄口罩的白发女科学家正在眼神激动地盯着自己。
“小诸葛,”她识别出了对方,“请往后退一点,我需要坐起来。”
塞伯坦人并非有性繁殖的种族,因此,根据全息物质转化器生成的人类身体在性别上是随机的,虽然能自行更改,但大多数人都对此无所谓,默认了最初的选择。
“怎么样?”确认她有意识之后,小诸葛从善如流地后退一步,兴奋地开口,“看样子我新发明的深层意识连接设备成功了?顺带一提,这是从那部叫《盗梦空间》的电影获得的灵感,可惜我没法把陀螺的部分加进去,总之你感觉如何?”
加进去就糟了,她可不想迷失在梦境里。
擎天柱坐起来,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令人印象深刻。”
“所以你找到他了?”
“不,没有连接到海格特。”
“什么?可我这边显示连接是成功的。”
小诸葛反复确认起仪器上的数值,指尖噼里啪啦地敲打键盘——她是特地这么做的,实际上用本体连接设备操作起来更快,敲键盘只是因为使用人类全息能获得更多实验需要的数据。
“既然不是海格特,那你是和谁聊了这么久?”
“我想应该是这个宇宙的威震天。”
“哇!”
小诸葛似乎忘了自己的人类全息不会飞,轻轻往上跳了一下,但最初的兴奋过去后,剩下的却是恐慌。
“不对,等一下……!”
见她突然神色慌乱,穿着红色外套的女性安慰道:“没事,既然这个世界的威震天在明面上已经死了,所以就算他知道我的身份,我也没有违反跨宇宙隐匿条约。”
听到这,小诸葛狠狠松了口气。
她还以为自己又要和好不容易发明出来的宝贝说再见了,天知道通天晓已经没收和销毁了她多少东西。
跨宇宙隐匿条约——是在多元宇宙被发现后,《星际冲突法典》内新建立的项目。
根据相关内容,在另一个宇宙中,只要有自己的“重复个体”存在,就不得让这个宇宙的任何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也不能过度介入这个宇宙的重大事件,以免造成一些时间线和世界位面上的大麻烦。
当然,“已死之人”暂时并不包含在这个“任何人”里,算是钻了个漏洞。
在小诸葛抱着她亲爱的设备松口气时,旁边又传来一个声音。
“那么您的行动有成果吗?”
一名戴着蓝色单片眼镜的黑发女科学家走过来,她神色略显冷淡,但递了瓶水给擎天柱。
“没有。”
后者道了声谢,接过水瓶,虽然全息物质只是构筑出来的表象,但随着适应加深,也会产生类似口渴、饥饿这样的生理反应,喝水并不会损坏全息的内部结构,而是直接作为能量进行转化。
“要是谈话就能解决问题,这个世界的擎天柱肯定早就说服他了,实际上,我什么也做不到。”
“这种回答不像您的风格。”
感知器说。
“不过我猜测您一定已经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