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少女默默无言,只轻轻点了点头,姬发却感觉她身形相比之前消瘦了许多,又见她两肩微微颤动,将脸埋于自己胸前,似在无声垂泪啜泣,心里更是阵阵发疼、内疚不已:她孤身一人在宫中因我而悬心忧虑、韶华虚掷,以至病弱憔悴,如今又求姜娘娘同大司命帮忙,冒险出宫。念及此,他一手用力拥紧殷姝,一手抬轻抚她的发丝,低声道:“阿姝,你冒这么大险来见我……你对我这样好,我却对你亏欠良多,此生难以报答……”
“我不要你报答。这世上除了哥哥和叔母,只有你坚定不移待我以真情实意,又何来亏欠?”殷姝依偎在姬发怀中,抬首凝望他道。
姬发怔了一瞬,亦低头望向殷姝水雾朦胧的双眸,停顿片刻方缓缓说道:“可恨北方反贼未清,烽烟四起,此一去不知几时方能归来……阿姝,你,你不怨我么?怨我偏在此时离你而去……”语调愈来愈低,难言的痛楚在他胸口翻涌,似被人紧紧揪住咽喉般喘不过气。
却见殷姝伸出手轻抚他的双颊,舒然一笑如春山秋水,轻柔的声音打断他道:“怎会?军令如山,王命难违。况且,我知晓你心中一定自有成算。”
姬发胸中砰砰直跳,见殷姝自他怀中直起身与他相对而立,并伸出手扶住他双肩,目光真挚而清亮地凝视他的双眼:“我记得,你来朝歌的第一天就说,你要做一个英明神武、战功卓著的大英雄。七年来,你枕戈待旦不肯懈怠,等的就是这一天。你父亲西伯侯、兄长伯邑考和幼弟叔旦,在西岐知晓你随王军前往北地平乱杀敌、报国安民,定会为你感到骄傲和高兴的。”
姬发未料到殷姝竟说出如此温暖熨帖的话语,一股热血涌上心头,激动说道:“阿姝,我想的是要借此机会大破敌寇,多挣军功赢得陛下赏识,再去求大王赐婚。”
殷姝脸颊微红,羞赧一笑道:“我明白。现下民间非议四起,到时候你身披功勋凯旋,祖父见你忠诚才干,说不准便能答允。只是……”她语气变得踌躇,眼圈渐渐泛红,“只是战场凶险,刀枪无眼,你……一定多多保重,千万不要贪功冒进。”
姬发听得她殷切叮嘱,感动不已,忙安慰道:“阿姝,主帅领兵有方,征战多年几无败绩,我的刀剑骑射功夫在质子营不说第一也是前三甲。你放心吧!”
蓦地,他好似想到什么眼睛忽然一亮,兴奋地提议道:“要么,我起个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他牵着殷姝走至鄂夫人灵位前郑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再直起身朗声道,“鄂娘娘在上,晚辈西岐姬发与阿姝两相情悦,愿相约白首、至死不渝,奈何山河待整、戎马催征,军命在身而难许朝夕。今日在此,特请鄂娘娘为我做个见证,待冀州战罢,我一定平安归来,求娶阿姝!”
殷姝听到他掷地有声的真挚誓言,心下一片温暖,亦跪于姬发身侧,伸出一只手紧紧与他相握,抬头望向鄂夫人灵位与画像,低声道:“愿母亲芳魂庇佑,女儿与姬发能岁岁相见,永不分离。”言罢,二人又深深叩拜行礼。
起身时,殷姝朝姬发眨了眨眼,含笑道:“好啦,既然在母亲面前发过誓,可不许抵赖!我就同叔母和朝歌城百姓一起,等你大破敌军、光荣凯旋;等祖父和叔父带你出入宗庙,祭告祖先;等你功勋在身,向陛下请旨赐婚。”语毕,她笑意盈盈地望向姬发双眼。
一时间,姬发只觉热血上涌,双颊发烫,心内暖意却如涨池春水直达四肢百骸。他自年少时起便背井离乡,多年来身在朝歌军营,却从未有人能像殷姝这般对他全心理解又温暖熨帖,但觉似幻似真、如痴如梦。
墙上挂画中的鄂夫人仍是韶龄玉貌,着纯白绣金大袖衫与绛红下裙,端雅妍丽、容止大方,明净柔和的眉眼似洞悉一切,亦悲亦喜地默默注视着画外世界。殷姝抬首望向亡母画像,倏然心念一动,将腰间悬挂的象纹玉珮解下递到姬发手中,轻声细语道:“姬发,这个你拿着。”
姬发见画像上鄂夫人有佩戴此玉珮,便知乃亡母遗物,连忙推拒道:“不行不行,这是鄂娘娘的遗物,你自小便戴着不离身,对你意义非凡,我不能收。”
她继续柔声道:“正因如此我才要将它给你。我身处王宫尚且平稳安逸,不比你在战场上刀光剑影里拼杀那般凶险。这玉珮既陪伴我健康长大,亦能保佑你平安归来。我母亲若泉下有知,肯定也会十分欣慰的。”见他仍不肯接受,殷姝便拉起他一只手,将玉珮放入他摊开的掌心,另一只手将他的五指根根合起握住那枚玉珮,并借此双手包裹住姬发的手,微微一笑,语气轻柔缱绻:“你带着它,每次看到玉珮时便能想起我,就好似我时时在你身边一样……大不了等你回来再还给我。”
姬发感到手中的羊脂玉珮触手温润,而手背又紧贴着殷姝温热的双手,柔情蜜意间痴怔了少顷才回过神来,用另一只手扯下腰间系着的那只玉环递给殷姝,郑重地低声道:“我父亲曾说,环者,还也。阿姝,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平安回到朝歌!”
时值深秋,朔风乍起,落木萧萧,城外荒郊野岭隐约飘来旅人吟唱,乐音凄哀悲凉,细听之下,道是:“回头望乡,泣涕涟涟;欲问行人,何处天边?”又听得一曲唱道:“阳关万里,不见人归;惟有鸿雁,秋来南飞。”